第八章(第8/9页)

朝阳四射,山谷映得通红,仿佛染了色的新鲜棉絮漫着温暖。山坡上人声嘈杂,星星点点的烟袋锅子冒出青色的细烟。老人咳嗽着,娃子哭喊着,女人哄着孩子,男人们肆无忌惮地放着屁,被人群惊得回不了窝的鸟雀鸣叫着。这些声响在山谷中交织起来,使老旦突地想起板子村春播时的祭祀。神圣感油然而生,他觉得像要回家一样,可又不舍得,这客居多年的异乡,竟也如此留恋了。

黄家冲几乎出尽精挑细选的驴,这就是一支骑兵了。他们整齐地背着枪,左腰插着盒子炮,黄家冲特有的长刀和枪反插着。身后是鼓鼓的行囊,那是女人们一夜的心血。老旦一行七人戎装在身,刀枪一挂更是威武,磨得发毛的武装带一扎,满山坡的人都眼前一亮。就连朱铜头都招摇起来,小甄妹子连夜改了衣服尺寸,又宽又大,让他居然像半个将军。梁七悄悄告诉老旦,昨个后半夜铜头和小甄一炮干到天亮,他们家的两只驴饿得嗷嗷直叫……

骑兵排成两列出了寨门,黄老倌子带着五十多个老兵匪列在村口。老兵们全副武装,腰刀斜挎,列在两旁纹丝不动。黄老倌子居然破天荒地穿上了雪藏多年的中校军服,那衣服笔挺地贴在身上,显然经过村里裁缝的妙手。崭新的军帽不知哪弄来的,泛着油油的绿光,将一双犀利的虎目衬出不怒自威的神采。玉兰又披了一条红裘,白袜红鞋,发髻高高地挽着,像要出嫁的新娘子,只是腰上挎了吓人的双枪……她又开始这样了,她不管什么样老旦都喜欢,有一天她光着屁股挎着双枪,在他身上骑着马,放着枪,子弹穿过屋顶,击碎一块块瓦片,弹壳烫着老旦的前胸和脸庞,老旦被她的疯吓着了。他身后备着长长的条案,上面自是烈酒横陈,几排海碗满得要溢出来,旁边还有巨大一盆的辣椒,红艳艳地冒着尖儿。

老旦一摆手,陈玉茗吼起长长的号令,骑兵哗啦就站住了。老旦下了骡子,给黄老倌子敬了这几年最标准的军礼。老爷子神情恭肃地回敬了,转身接过玉兰递过来的一碗碗酒。老旦是第一碗。酒是热的,辣的,涩的,火一样的。老旦捧着它一饮而尽,大早晨喝这么一碗,浑身都像点着了。玉兰只看着他,对他从头到脚微笑着。黄老倌子给每个匪兵端了酒,看着他们喝得一滴不剩,那每一张脸都烧得红了。

“在家靠我,出门靠身边的弟兄!离开这黄家冲,天大的事任你们去折腾。战场上生死有命,回得来的,回不来的,都给我和你们的爹娘有个说法。黄家冲的男人没有孬种,只有威震八方、顶天立地的汉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个样子出来,不准在鬼子面前栽了威风,也不能在部队里栽了面子。喝了这酒,再吃下这辣椒子,记住生养你们这帮崽子的黄家冲的乡亲们!”

黄老倌子大手一挥,那盆辣椒便端过来。匪兵们抓起辣椒扔进嘴里大嚼,吃得真不含糊,一捧一捧地吃,咔嚓咔嚓地咬。老旦七人也早就历练出来,却仍不敢这个吃法。老旦只拿起盆底几根慢慢地嚼着,黄家冲人一碗辣椒可以就下半斤酒,吃饭可以没酒,却少不了辣椒。黄家冲夹沟里的辣椒细长香辣,在方圆百里都有名气。老旦见匪兵们将辣椒吃得一根不剩,一个个辣得涕泪横流,心里涌上同样的热,见玉兰始终盯着他看,忙打两个哈欠掩饰过去。

“有事儿就放鸽子,没事儿也放鸽子,反正我天天等着……”玉兰轻轻地说。

老旦点着头,绷着股奇怪的劲看着黄老倌子。

“上驴!”

陈玉茗下了令,众匪兵咬着牙吸着凉气,一个个翻身上驴。山坡上的乡亲们聚拢下来,向他们挥手告别。有人开始哭泣,也有人哈哈大笑着。林子远处有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高声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