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5页)
“那就前面带路吧……”汉奸刘笑着一让,田中也一让。翠儿让有根看着有盼,迈着小步子便走出了门。这一天真够折磨人,刚才蒙混过关,就要去惹袁白先生。那老头子是个横不吝,鬼子的好处一概不要,田中去向他求过字,竟也被拒了。今天再去,老头会不会门都不开?可这是找死啊,田中真是气了,一把火烧了他又怎地?
深秋已至,晚饭还没到,天色就暗下来。说话就到了。袁白先生坐在门口掰着棒子,鳖怪在一旁生着火。见他们来了,老先生毫不慌张,仍坐在马扎子里掰着。田中让几个伪军远远站着,他和本间宏以及汉奸刘跟着翠儿到了老头面前。
“先生,田中太君说要来看看你。”翠儿想了一路这开场白。
“先生……好,打搅了。”田中对袁白鞠了一躬。
“行,进屋吧。”老汉倒还客气,对着屋门指了下。鳖怪立刻跳进去,麻利地擦了几个凳子。
“最后来看我,太君抓着八路奸细了么?”老爷子精得鬼一样,上来就开门见山。汉奸刘瞪了他一眼,仍是翻译了。
田中淡淡一笑,说:“老先生多虑了,只是和大家聊聊天。还不能确定是谁埋的地雷,但不管是谁,都是对板子村村民不负责任的,如果我们没有出去那么早,踩上地雷的或许就是村里的乡亲。”田中说得恳切,这话还没法驳,翠儿挺佩服这家伙,她此时意识到这个田中是个文化人,而且对中国很是了解。
袁白先生坐下了,大家便都坐在他对面。翠儿见少一张凳子,就站在袁白先生身旁。袁白先生看了她一眼,不屑地指了指汉奸刘说:“你,凳子让开!翠儿过去坐。”
汉奸刘一张大脸登时红透了,田中却不觉得怎样,也对他说了句,汉奸刘就弓着腰离开了。翠儿小心地坐了,心想这老家伙真是硬得和驴蹄子似的。
“今天不是来求字的吧?我这手还没好,写出来就和龟爬似的。”袁白先生抬起右手,骂人不带脏字儿。汉奸刘当然不敢直着译,不知译了句什么,田中欠身说:“最近我都在练字,想写几个请老先生指教。”
“呦?好啊。”袁白先生往条案前一让。田中摘了佩刀,又递给本间宏,他走去摆着笔墨纸砚的桌前,挑了一张不大不小的纸,拿笔蘸了墨,摆足了架势写了四个字。翠儿只认得第一个是“一”,最后一个是“水”,正纳闷间,袁白先生已经念出来了。
“一衣带水,呵呵。”袁白先生看了几眼,侧着头说,“你这字见功夫,练了几年了?”
“八年了,多谢先生夸奖。”田中又是鞠躬。
“虽然见功夫,走笔纯熟,每个字都见精彩,全篇却带着邪气。你这笔锋里刀劈斧剁,横挑竖抹,看着挥洒恣意,却无不寸寸强遏,全没这字里含义的宽广心胸。日本后生,你的字就和你们的武功一样,日本战士一个个英勇无惧,热血报国,却不知妄起战争,屠杀无辜,再强大的武力和精神都难有善报,这就亏了一份阴德;你们滥用武力,更不能降服中华的文化,炒鸡蛋非要放酱油,弄得锅气腌臜,火气撩人,那味道怎对?不是这个吃法……你们进得来,出不去,占得了,管不住,每杀一人,每夺一城,就多一份罪孽和负担。日本娃,你这字里还有一股落寞之气,每到收笔就像叹气一样甩着袖子,飞白飞得多了,累了,伤了,飞出了泪呀,这忧愁之怀,倒令老汉对你有三分敬意……是啊,远在他乡,水土不服,炮楼子看似威武,里面又是如何的冰凉?”袁白先生侃侃而言,见汉奸刘冒着汗犹豫,严厉道,“翻!一个字别漏了。”
汉奸刘擦了下汗,咬着牙翻译过去。田中的脸先是红,然后白,继而黑,最后又红了。翠儿看着可怜,他就和拉屎拉不出一样难受。她又为袁白先生捏一把汗,这么一大段狠话,给谁谁受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