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3/27页)

郭铁头进村时像个乞丐,光着脚弯着腰,脑袋上污泥腌臜地粘了几层,一扭脖子便往下掉块儿。他浑身臭不可闻,背着个满是窟窿的麻袋。端枪的哨兵捏着鼻子。郭铁头一眼就认出了门口的翠儿,却没说话,翠儿在门口洗着一张破床单,并没注意这个叫花子。郭铁头被押进那间屋子,刀疤脸和下兜齿问了他很多问题,在同意他加入游击队后,告诉他这里还有个板子村的女人。翠儿也被叫进去,她认出了洗完脸的郭铁头,知道了板子村的情况,才知道刚才那个叫花子就是他。

板子村口的鬼子炮楼盖起来了,住着十几个鬼子和十几个伪军。他们在帮板子村重建家园,整治田地,却也提出更多的要求。郭铁头被村里人告密,鬼子知道了他的来历,装疯子没了前途。虽是半路逃回来的,却仍是国军,伪军带着鬼子冲进他家,刺刀挑了他那鬼精算计的老娘。后院拉屎的郭铁头躲过子弹和狼狗,翻过山头,向南一夜狂奔三十里,再趟过十里宽的一截黄泛区,稀里糊涂到了李家窑。郭铁头又累又饿,躺在一个废砖窑里就睡。哨兵早就盯着他了,进去本要捆了,却被他臭出来,捂着鼻子进去再戳醒了他,捆成一团带回了村。

不再装疯的郭铁头眉宇端正,见了翠儿先是长叹一声。要不是刀疤脸拍了下桌子,他就要哭出来了。

“先说明白,鬼子到底有没有跟着你?”刀疤脸头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还吊着,可两只眼还是那么瞪着,胳膊上的肉忽忽跳着。

“没有,那肯定没有,哪有跟着三四十里的?俺跑了五里地后面就没人了。”郭铁头点着头说。

“他是你们村儿的么?”刀疤脸问站着的翠儿。翠儿忙点头:“是哩,是俺们村儿的,和俺男人一块被抓走,后来他跑回来了。”

“从国军手里跑一次,又从鬼子手里跑一次,你倒挺机灵啊?”刀疤脸斜着眼说。

“运气好,运气好……”郭铁头有些害怕,见刀疤脸不吭气,便指了翠儿一下说,“翠儿都知道,她都知道。”

“她知道以前的事儿,离开板子村后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你是真的跑出来的,还是投了鬼子派过来的?”刀疤脸看了眼郭铁头身后的人,那人立刻抽出一把刀——那可是一把杀猪刀,他猛地将郭铁头的脑袋按在桌面上,杀猪刀在脖子上登时割出血来。翠儿吓得捂住了嘴,扭头就向外跑,却撞在一人怀里。那人扶住了她,摇了摇头,下兜齿都跟着脸在晃。

“真不是啊!大爷俺真是跑出来的啊,俺娘都被他们挑了啊。”郭铁头哇哇叫着,像弯过脖子要挨刀的鸡。

“你都跑了,怎么知道你娘被挑了?”拿杀猪刀的人说。

“俺听见她叫了呀,刺刀一下子死不了,她叫了好几声啊……大爷们别冤枉好人,俺这命苦的,最后还挨个奸细……”郭铁头就此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桌子。

这帮人终归是在吓唬郭铁头,后来翠儿才知道,那个刀疤脸也顺带着吓唬了她。刀疤脸要树立在李家窑的威望,吓唬人是最好的办法。郭铁头关起来了,刀疤脸说外来的狗要圈几天才老实。他让翠儿坐下,详细地问了板子村的情况和她家的情况,翠儿一五一十讲了,连鬼子临走时和她说的话都讲了。刀疤脸抽了支烟,突然又问:“李二狗睡过你了?”

翠儿脑袋一涨,脸定是通红了,她扭脸看向别处,肚子里升起难遏的愤怒。

“这东西,打鬼子冲前面,吃肉也不落后。”刀疤脸拍了下桌子说。众人哈哈大笑,下兜齿也笑了。翠儿觉得像被剥光了似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这样的事他们怎么能这么张皇地讲出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爹妈没说过,袁白先生也没讲过,戏里也没听过,就是村里的老流氓也没这么说过。她想着想着就要哭,忙悄悄咬了下舌头。哭个屁?这多大的事儿?不就是睡了一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