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22页)

“没事了,自己人,弟兄们都出来吧。”老旦轻声喊道。陈玉茗拔出鬼子脑袋里的匕首,顺手从他身上摸了把撸子。

门开了,三个人从房间里跳出来,个个都血红着眼睛,脸黑得像锅底,慌张四望。

他们是执行焦土任务的工兵,这个工兵排炸完最后一座堡垒般的混凝土工事,没料鬼子来得这么快,他们没有重武器,机枪都没有,几十人眨眼就只剩四个了,没头苍蝇似的乱逃乱撞,杀了鬼子抢枪抢粮,如此亡命两天,刚才就准备壮烈了。

他们并不知道307团的动向,说通城里还有不少弟兄呢,但都是散兵游勇,形不成威胁,鬼子大部队都绕奔岳阳东部,只留了两个联队的兵力围剿。城南的仓库群那边还有战斗,有百十个国军依然在炸毁的废墟里打游击,天天有弟兄被鬼子从那边抬出来。这四人原本就是奔那边去的。

三个工兵愿意和老旦等一起去找。二子一身血地回来,说路上杀了两个拉屎的鬼子,他验证了工兵的消息,南边仓库仍然在战斗,鬼子围得铁桶一样,但并没有猛攻。

“有没有团长的消息?”老旦忙问。

“说不准,有一个百姓讲领头的是几个官,上午他们想突围,一两百人两个方向冲出来,一个当官的冲在前面,当场打死了。鬼子人不多,但是火力太猛,昨天还开来了两辆坦克,弟兄们死了不少,退回去了。”二子说完,觉得没回答完老旦的问题,就又说,“如果团长还活着,有可能就在那边。”

“离这儿有多远?”

“摸过去只一袋烟工夫,要是碰上鬼子就不好说了。”

“走!”老旦立刻决定。他说得痛快,站起身来却犹豫着,不由得四处张望着。

“老哥,用老办法试试?好走。”陈玉茗指着地上的一些鬼子说。

老旦愣了一下,略微数了数,眼睛亮了,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想真是白跟杨铁筠混了一场。

小城面目全非,街道布满砖石瓦砾和发臭的尸体,根本无法走快,十一个人走走停停,纵然穿了鬼子衣服,仍谨慎躲过路上的鬼子。夜长梦多,而黎明更加可怕。老旦恨不得天下公鸡都死绝,天干脆不要放亮。

通城南湖医院突兀如麦地里的稻草人,是为数不多的健在楼房。几个鬼子向楼里喊着话,旁边的民房里还睡着不少。今天鬼子遇到了稀罕事,大楼里这百十来号人骨头太硬。任一个连的皇军怎么打怎么炸,就是不投降,每冲一次都要死十几个战士,隔几次就要抬下去一个举着刀的帝国军官。运来的两挺小钢炮把大楼炸得像马蜂窝,却撼不动筋骨,房子就是不倒。开来的坦克口径不够,打得了土碉堡,却啃不动这德国人造的老楼。两天下来,鬼子颇为头痛,只能死死地围住,等着拉来山炮,反正这些国军也跑不了,再围个两三天的,也没准不攻自破了。喊话的汉奸被楼里的狙击手干掉了两个,脑袋打成了烂柿子,现在喊话的是个五音不全的鬼子,正在照着一张纸念着:

“你们的……抵抗的……不要……了,皇军优待……俘虏……的,否则明天……大炮的……干活了……你们中国人讲话,好汉不吃……眼前龟……的……”

楼里哄堂大笑,有人应道:“谁说的,咱们东北人最喜欢炖日本王八,而且专拣爬得最近的王八下锅,你把头露出来,让大爷我瞅瞅你的龟头是不是个鳖犊子球样,八格你妈了个牙路!”

鬼子听不懂,但估计不是好话,也“八格八格”地骂着,很快又是一炮,炸得烟尘弥漫。

天亮之前雾水很重。鬼子们还是单衣,自是凉得透了,都缩在沙袋后面。头是不敢冒的,楼里面要命的狙击手指哪儿打哪儿,晚上敲脑袋也不含糊,暂且眯着吧,天皇保佑黎明快点来吧!东条保佑大炮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