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武汉大撤退(第7/18页)

老旦故作深沉,正要点起支烟,人群外伸来只粗壮的胳膊,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才一眨眼工夫,就反了天啦?看我不把你捆在床上,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让你拉屎撒尿都沤在床上,嗯?你信不信?”

麻子妹横着眼将他揪出来,见他鼻子乱糟糟的一团就撒了手,指着他的鼻子喊:“你要是不想要它了,咱就一刀切了,打不死鬼子你也能吓死两个……”

老旦自知理亏,只能堆笑哄劝:“妹子莫急,这鬼子骂俺隔壁的上校,你没见他多嚣张,林上校都被骂得走出来了,都用输液瓶子砸他了,俺憋不住了才揍这兔崽子。”

头顶传来另一个护士的喊叫:“璐颖快上来,林上校不行了!”

众人大惊,老旦等人也跟着跑上去。门口挤满了人,医生护士忙个不停,有人在为他做人工呼吸。地上满是沾血的纱布,病床上垂下一只胳膊,林上校死握着拳。麻子妹奔上前去,替下没了劲儿的护士,帮他人工呼吸。老旦等人屏息看着,一直看到医生们放弃,看到那拳头松成手掌。麻子妹累得一头汗,汗泪滚满胖乎乎的脸。老旦心中酸楚,默默地立正敬礼,军官们都走出来,无声地在楼道敬礼。老旦想起这半个多月和林少校的趣事,想起他给自己那些信任的微笑,想起刚才他那奋命的行走。他其实早就和弟兄们死在战场上了,这是个不想活下去的人,今天,他的战士们会在阴间列队迎接他的检阅。

“不被鬼子气那一下,说不定就能活着了。”二子道,“早知道这样,就该半夜去弄死那鬼子。”

“死的总是好人……”老旦叹气道。

林上校抬走了。麻子妹坐进老旦屋里发愣,弟兄们知趣离开,二子却赖着不走,被老旦揪着扔了出去。

“俺费了这么大心思,就这么死了……”麻子妹抽泣了,“俺就走了这么一会儿,他就死了……”

“妹子,这是命……”老旦慢慢坐下,轻声说。

“嗯,俺知道,这都是命……”麻子妹擦着眼泪,撅着厚厚的嘴唇,脸上痘子互相挤着,像丢了糖果的孩子,“俺就怕有一天,俺哥也成了他们这样……看得越多,心里越怕,嘴上骂他,可他一走,俺连觉都睡不着,一做梦就是他浑身是血地抬进来,俺怎么救都不管用。”

老旦有些怔然,一下走了神,翠儿每天不也会是这个样?麻子妹见他木头一样,就咧着嘴骂道:“你这山沟里来的灰鬼,就不能给俺说两句好听的?”

老旦被这一骂,便回神道:“原来你会说河南话啊,俺还以为你打小就不会说哩。”老旦夸张地揉着耳朵。

“俺咋不会说?来了这几年就能忘了?俺哥让俺来上医校,说这边是大城市,见了世面才能长出息。说城里人说的都是正经话,咱们那儿的话……不上道儿。为这个俺还哭了一鼻子……都是俺哥,让俺在这大城市受这份八杆子打不着的洋罪,不让俺在家陪老爹老娘……都是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男人,这么喜欢当英雄,屁!”

老旦突然想起了在黄河岸边,麻子团长在河边痛哭下跪,心里登时一揪。这麻子妹还不知道她家已被大水冲了个稀里哗啦,老爹老娘说不准都冲大海里去了。老旦忙琢磨换个话。

“俺哪是啥英雄?就是一个连子弹都不待见的,和鬼子拼刀,他们都懒得瞧俺,这么着才活下来哩。”

“你跟俺哥多长日子了?”麻子妹擦着泪说。

“哦,半年了呢,是他手下的人把俺从村里抓来的。”

“哼,俺就知道,那你干吗不跑?”

“那哪成?可是来打鬼子,是大老爷们该做的呢……”老旦做作地挥了下拳头。

“别瞎扯了,跑不了是吧?看你那样也不是个能愿意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