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武汉大撤退(第4/18页)

麻子团长点了头,把刀挂回去,回头对麻子妹说:“璐颖,好好照顾他,多用点心……”像不放心一样,麻子团长又补了半句废话,“这可是命令。”

“啥个英雄?捡条命回来了就是英雄?想留一条命的就是孬种?”麻子妹在口罩后骂骂咧咧,虽然刻意压低,但每个人都听得到。麻子团长黑了脸,却不作声,毛处长就对麻子妹说:“妹子辛苦你了,你丈夫的事我们还在商量,你哥哥没怠慢。”

麻子妹却不领情,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脸窄小口鼻和细麻子。她瞪了麻子团长一眼,像要咬死他一样。她将药瓶剪刀等什物在盘子里弄得乒乓响,乱糟糟端出了门。老旦一头雾水,也不敢问,几位长官表情各异,里面定有隐情。

“她的男人,也就是我妹夫,上个月死在前线了。他是中尉连长,带全连死守一条街,他没有接到命令却下令撤退,回来路上牺牲了。因为抗命,没法给他追功,她心里不痛快,老旦你多包涵吧!”麻子团长说完,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防空警报又响了起来,楼道里的士兵跑去楼顶。长官们和老旦寒暄了几句,就离去了。麻子团长走出门口又独自回来,到老旦耳边说:“南边儿的广州陷落了,武汉已经被三面包围,我估计……要撤了,你们几个准备好撤退,我会有安排,这要保密……”

老旦惊愕地看着他,不知是这个消息吓着了他,还是麻子团长的态度吓着了他。

“我那个妹夫是了不起的,他们一个连只回来五个……”麻子团长说罢,叹了口气去了。老旦在床上欲言又止,他不太懂麻子团长的意思。

一周之后,眼见着乱了。医院院墙外人声鼎沸,车喇叭更是响个不停。院里的医生们都是跑着干活,每天出出进进的救护车也不见了踪影。据麻子护士讲,很多医生都卷起铺盖往后面跑了。鬼子的各式飞机天天晃悠着,除了扔炸弹,还撒下不少传单。城市外围的爆炸声更加激烈,如今几乎日夜不停。麻子妹和其他护士这几天像是有事,都出去运东西了,老旦终于找到机会溜下了床。兄弟七个混在这儿一周了,就没一个照面的?他们都受了多大的伤啊?麻子妹说昨天血液感染死了一个,却说不清是哪个,特护特护,成了特别监护,真和坐牢差不多。胡参谋给的烟丝转眼就被麻子妹锁在柜子里,说伤不好不许抽。烟锅成了摆设,每天挂在那儿勾着他,老旦真是宰了她的心都有。

老旦溜出楼道,拄着拐,高举着输液瓶子到处串门儿,找了一层也不见熟人,正费力要下楼时,同样举着瓶子东张西望的二子却走上来。二人一愣,哈哈大笑抱在一起。老旦本要骂他,见二子两只眼一只歪去半边,像颗血葡萄似的,左胳膊还扎着夹板儿,就知道他的苦了。

“眼睛咋整的?上飞机的时候你没事的?”老旦还是要问明白。

“嗨,那时候真没事,就是下飞机往岸上游的时候,水里落了一迫击炮,再睁开眼,这一只就歪了……没事,这也好,就和多长一只眼似的……”二子摸着老旦,又呵呵笑起来,“你个球的,每次就你看着血糊刺啦,每次也就你活得最全活儿,鬼子和你是亲戚啊?”

二人干脆就在楼梯上坐下。老旦一伸手,二子就从裆里掏出了香烟点上。老旦几口就抽完,赶忙再续了一根。二子说昨天死的那个是个闷头老宪兵,湖南人,一掌能拍碎砖头的狠家伙,却很少说话,名字他都不记得。上飞机时他肚子上挨了一枪,硬是不哼不哈地回来了,回来了也不张扬,到死也没说啥。老旦心下惶然,觉得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里,有什么人都不奇怪。

“这医院看得其实不紧,跑不跑?”二子又来了,老旦推了他一把,不应他这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