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松石岭的女人(第7/8页)

“哪有啥头儿,女人和男人不一样……”阿凤顿了下,又说,“男人的事命令着来,女人的事商量着来,商量不通,就各来各的。”

“俺们好利索了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老旦说。

“不是麻烦呢,你们在这儿,我们心里倒踏实,原来每天哭丧个脸,哪也不敢去,什么吃的都逮不着,你们来了是我们的造化。”阿凤给伤口上用酒擦了,糊了层草根子药。她用布轻轻地划着边,擦去流下来的药糊。

“你有娃么,阿凤?”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老旦忙转移注意力,可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

“有两个,大的前些年得了病,没救过来……小的本来这次背进山来的,鬼子在后面追,我们拼命跑……”阿凤说着说着住了口,手也停了。老旦顿时不知所措,可又不能沉默,她就要倒出心里的苦,要拿个盆子接着。

“路上俺觉得好像中了一枪,当时只顾拼命跑,没敢停下来细看。好容易歇口气,放下来孩子,摸着子弹就钉在我的背上,挨着脊梁骨没钻进去,可孩子竟已经死了……”阿凤两手绞在一起,头含在胸口上,浑身抽搐起来。老旦看见了她的眼泪。

“他连个气儿都没出就死了……他还替我挡了子弹啊……为什么不是我替他挡呀……啊啊……”

阿凤猛地哭起来。老旦的心也跟着栽了个跟头,他受不了女人的眼泪,痛恨自己为啥哪只驴叫牵哪头,把她惹得哇哇大哭,也弄得自己心里怯怯的。阿凤一反常态地大哭,让他浮上新的不安,似乎看到翠儿背着有根奔向山上,后面的鬼子乱枪齐发。他不敢再想下去,双手也抖个不停,见阿凤满是眼泪的手就在一旁,便笨拙地捉了,抱着那只手也哭起来。阿凤只抽了一下,却没有拒绝。这手冰凉,却满是滚烫的泪水。见他哭了,阿凤倒不哭了。

“大哥……别……”阿凤说,她的手乖乖留在他的双手里,并没有别的意思。

老旦被她的话叫醒,抬头时抹掉了泪。他见女人脸上湿痕密布,就伸手去抹。阿凤低着眼避开了,右手去推老旦。老旦再不犹豫,一把便抱住了,拱在阿凤的胸前。阿凤大惊,却没叫,只用手死掐老旦的头。她的褡裢是湿透的,她一双奶子被紧紧地压在这满是伤痕的头上。他听见她心头乱跳,呼吸起伏,嗅到她温暖的味道。挣扎之间,他感到脸上火烫,不知为何已泪如泉涌,它们热辣辣地浸满了她的胸脯……

二人相拥而泣。阿凤捧着他的脑袋,抚摸他头顶的伤痕。他的手掐进了她光滑的背,他们向对方无声地敞开着。

“老哥!”门口有人轻声喊道,是陈玉茗。

二人弹簧般地跳开,老旦一头撞在床架上,军刀和烟锅叮当乱撞,腰上的伤口险些又崩了。

“啥事?进来!”老旦用被单胡乱擦了把脸,大声问道。

“有鬼子!”帘子掀开,陈玉茗的脸却没进来,说完帘子就合上了。

老旦的脑袋嗡地响起来,忙跳下来穿上衣服,摘下刀枪要往外走。动得猛了,头就晕了。阿凤扶住他的胳膊。老旦惊讶地看着她,这女人眼中溢满柔情,泪水比雨水还要清澈。

“小心点儿,把衣服穿好!”她怔了一刻,已恢复常态,慢慢地帮老旦系上皮带,又用手摸了摸她刚才掐过的地方。他感动极了,拿出牛角梳子,梳着她散乱的头发,见她羞得笑了,便将梳子放在她手里。

“收好喽,俺要是回不来,就算是个惦记物了……别怕!”不等她说话,老旦就掀帘子出去了。

战士们拎着枪等着他。陈玉茗见老旦出来,立刻招呼大薛和二子过来。

“大概有七八个鬼子,背着东西,正在往这边来。”大薛喘着气说。

“在搜咱们?”老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