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翠儿(第3/4页)

“唉,俺真个苦命的,打小儿家里就不待见,都是女子,俺娘也是个没用的,一撇腿儿一个女子,一撇腿儿又是个女子,七个女子撇出来,也不见一个带把儿的。又是荒年又是兵年的,七个女子七张嘴,咋养?就是能养,咋赔得起个嫁妆?哎呀,俺连几个姐姐长啥样都忘了,一个个都做童养媳了……俺命不好,没人要……”

“那你咋过来的?你公公领你回来,能空着手?”翠儿明知故问。

“嗨,不是逃难么?一大堆人逃到半道儿,爹妈也就要饿死了,俺看见一大片女子都坐在那儿插个草棍儿卖,俺也就蹲过去了,可巧谢老栓儿他爹过来,就这么着要了……一张饼,再留个骡子,人就跟回来了。爹妈拉着骡子就去卖了,也不知后来咋样……”山西女人伸手入怀,掏出一团粗布,擦着还没流出泪的眼。

翠儿一惊,山西女人这番遭遇折抵了对她的厌恶,像吃着醋被人塞了一把盐。山西女人终于擦下泪来,见翠儿面露戚戚,倒了口气又说道:“算起来,嫁过来也五年了,好容易养下个儿子,没有一撇腿儿又是个女子,是个儿子呢,这多好的日子,怎么着他爹就被拉走了呢?”

翠儿见她刚才还干涩的眼一下子泪如走串,小雨陡然就暴雨了,忙拍拍她的手腕想安慰两句。山西女人却不理会,猛然就电闪雷鸣地哭号起来,那哭声是从丹田发出来的,经过一管比老旦还粗的喉咙爆发出来,震得窗抖瓦颤。桂花树上的小猫嗷叫一声,拼命介蹿上了房,尾巴一甩就不见了。翠儿想要陪出的眼泪被这暴喝生生顶了回去,这过短的时间受了这女人过大的情绪,被她撞得胸憋肺鼓,抖着舌头愣了片刻,竟弄出一身冷汗。

“山西子儿,你莫号了,咱都差球不多哩……你也是个硬气的,不能这么哭,咱们还要想辙呢。”翠儿咬着牙,揉了揉胸口说。山西女人听了这话,咔嚓就停了。粗布擦干了泪,扭脸往毛驴脚下吐了口痰,呼了一口气说:

“谁说不是?俺家老栓儿走了,婆婆非赖到俺头上,说本来栓子要一早去县城里的,是俺一宿按着他日,日得栓子没了气力,大早的起不来了,这才被抓的。你说这不是冤枉人么?他栓子日俺俺也不能不让他日,怎地俺是个被日的还日出俺的错了?头几年她天天催着俺们日,一天不日都不行,半夜歇了都不行,她个老不死想要孙子,俺都被日肿了,老栓儿都被日空了,她可有个心疼?老怀不上,她就每天拉着俺问你们是咋日的?最后那几下是撅着还是挺着?日完了有没有两腿儿举在天上控着?翠儿啊,日成那个球样,你能把两腿儿举着么?男人日完了和死猪似的压着,腿儿能朝天举着么?缺心眼儿啊?”

山西女人连说带比划,牙齿咬着嘴唇,眼皮挤着眉毛,言语挤着院里的空气,一张脸顿时狰狞起来。她一说到日的时候就双臂上下挥动,可那动作一点也不像日,而是像在抖簸箕。她刚哭红的眼带了凶光,身上便多了切肉案板的味道,她一这样山西口音便重了起来,这又让翠儿想起在她家吃过的滚烫的刀削面,想起她将一团面端在手心,用菜刀隔空削进锅里的样子,锋利得让她心惊肉跳了。山西女人描绘的场景又让翠儿有些脸红,就想起老旦和她那些日的日子,想起事毕的老旦喘着粗气流着大汗,举着她的腿儿在天上控着的情形,就像要在绳子上挂张刚洗过的被单。想起这些翠儿就软了,耳朵软了眼睛也软了,很快就觉得身子也软了,骨头像水一样化掉了,山西女人粗愣愣的话里涌出一股奇异的暖流,令她心里一酸,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唉,不说了,看把翠儿你都引哭了。俺不说了,俺不说了,说这些干啥?俺真丢人败兴的,翠儿俺跟你说个正事情,咱两家的地是挨着的,男人走了,这地里都有庄稼,可咱俩哪收拾得了七八亩地?俺还好点,婆婆再是个烂的,总能照顾一下孙子,你可怎么下地?背着有根还怎么抡锄头?那么我就有个主意,翠儿你听听是不是这个弄法儿。咱雇一个短工,每天地里照看着,走水翻土剔垄挑粪儿的,都让他做,快收成的时候再叫两个麦客,工钱咱和他谈,你我一人一半,哎呀我亏点就亏点,你的地大呢,你看成不?成咱就琢磨下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