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决战淮海(第7/13页)
“国民党反攻了,同志们进入阵地!”
“他们还敢反击?我干死他们!”
“排长咱先躲躲炮吧……”
“躲个屁,亏你还是预备党员,没见他们冲上来了……当心敌人的坦克!炸药包准备!”
“不要慌,放近了再打……”
炮火只不到五分钟就向后延伸,坦克的隆隆声开始逼近,估摸至少有五辆,这规模应该跟着三百多人。老旦兴奋地尿紧起来——他倒不认为弟兄们能一攻即下,而是只要打得乱,就有机会跑。十年了,什么死人堆没爬过?必死无疑的事儿经得多了,还能憋死在一个狗洞里?家还没回呢……想到此他给自己打气,哪怕家里就剩一片黄土,祖坟都没了,也不能死在这里。
十年征战,他伤痕累累,这里好了那里挂花,一颗头破烂如粘起来的瓦罐;胳膊上疤痕处处;前胸背后也坑洼得密密麻麻;腰眼上三个大小不一的刀口相互交错;腿上纵横得也和河床似的,真要扒光了看,满身几乎找不到巴掌大的平地方。每次洗澡的时候,老旦都嘲笑一道伤疤都没有的二子。这小子不是没流过血,却没什么深刻的伤口,更没挨过必然长不好的刀伤,说他身经百战,刚入伍的小兵都不信。二子也会埋汰老旦,说你这一身弄得战场似的,和老婆炕上钻被窝,别把她吓着,以为你抱着搓板进去了。
老旦几次照镜子,开始还厌恶这一身腌臜,但时间长了倒亲切起来,恐怖和悲伤的回忆如同厚重有力的烟丝,总给他剧烈的清醒。伤疤比记忆更难忘记,它们是你忠诚的朋友,在你得意的时候提醒你伤痛的存在,又在你绝望之时告诉你活着的不易。给他搓澡的小兵吓得手脚发抖,却不敢问它们的来历。老旦会在夜里抽着烟斗自问自答,为啥就没有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敲中要害?为啥好些新兵第一次冲锋就挨一颗要命的,蹬几下腿儿便咽了气?为啥板子村那么多后生出来,今天就活下他和二子?为啥麻子团长百战不死却选择那样离去?为啥早已厌战的黄老倌子归隐黄家冲十几年还要出来打鬼子?为啥阎王总是离自己那么远却又用各种方式来折磨自己的身体?每当他在入睡前抚摸自己的身体,强烈的宿命感便油然而生,每多一块伤疤,是不是就离家又近了一步呢?
坦克刺鼻的柴油味儿顶着风都闻得到,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日本鬼子的小坦克和它没法比,像屎壳郎撞见了乌龟。这些美国坦克的履带销子又粗又韧,底盘装甲和一个大馒头那么厚。步兵遇上他最好投降,用集束手榴弹炸这玩意,十有八九是挠痒痒。轰鸣声近,听到它们压碎石子和尸体的声音了。共军开了火,听动静老兵不太多,一个个射击无度,尤其是洞外这几个,点射都不会,怎么能打着这些老兵油子一样的国军兄弟呢?老旦被鼓舞了,摸了摸身上,还有两个手雷,寻思是否趁乱扔出去,左右各一个,这周围三四个兵就不成问题了,再悄悄滚出去换个帽子,后面就看造化啦。
有人在壕沟里高声喊叫,是那个和五根子聊天的四川兵李小建。坦克开了炮,定是到了一百米的距离,那炮声清脆悦耳,二子说就像搞女人的声音那么爽快。二子至今还没搞过女人,不知怎么想象出这放炮填弹退弹壳的声音和那回事儿的神似。国军还没开枪,大概都躲在坦克后面吧?共军的炮兵经验丰富,炮弹都集中打向一处。老旦清楚地听到炮弹砸在坦克外壳上那清脆的碰撞声,一声爆响,又是一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共军欢呼起来,估计是击毁了一辆坦克,引爆了里面的弹药。
天上也有动静,竟是两架轰炸机,空军竟赶来助战了?就为这么一条战壕?这有点怪,听那动静儿,正在激战的共军必不及躲闪,飞机的扫射无坚不摧,估计登时被弄死一片了。洞口的箱子也中了子弹,呼啦就碎了,麻袋片也险些被掀了开来。此光景让老旦想起鬼子飞机扫射的曾经时刻,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