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血的黄河(第2/5页)
日军的狂笑顺风飘来。一队鬼子衣装整齐,也不瞄准,慢悠悠地向河水里的人群扫射着,或随意丢下几串手雷。老旦的毛发根根竖立起来。鬼子如此残忍,国军亦如此无情,那么多未能过河的难民们就此剩下一条死路。他强壮的身体和手上的枪在这一切面前是如此无力。他不知被什么憋炸了,发出声凄厉的喊叫,举枪朝对岸射去。二子的机枪也开了火,弟兄们乱枪打起来,边骂边打,这距离超出了射程,子弹沉甸甸地落下去了。这时天空中传来炮弹的尖哨声,一大片火光在对岸的日军和百姓中炸开。鬼子们定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炮火,也死伤无数,不少人被炸进了黄河,和那些尸体混在一处。岸这边的欢呼着,一时忘记了那同样死在炮火里的同胞。
命令传来:不能停留,继续前进。
补给出现了断档,队伍疲惫过甚,饥肠辘辘,再也走不动了。老旦口舌生疮,面如土色,开始变得夜盲。到达一座县城之后,部队在城南休整。在敌机停止轰炸的那几天,城里来了慰问团,带来食物和蔬菜。战士们饿急了,白菜都生嚼下去,菜帮子香甜可口。一个老太太摸着老旦满是血口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菩萨保佑……夜里总有战士哭泣低语,可老旦睡得着了,只是一闭眼就梦到黄河那一幕,醒来大汗淋漓。老旦也回忆着那位脸上长满麻子的团长的话,默默地摩挲着他给的那把日本军刀,心里有时会浮起奇怪的豪壮,寻思着有机会一定用这把刀剁几个鬼子。
过了几天,整个37军向湖北进发,入驻武汉外围防御阵地。部队在疑惑之中上路,难道这黄河不守了?团里多是河南的弟兄,不守黄河,打这仗还有个啥球意思?鬼子肯定会杀过来。以老旦知道的情况,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搭个桥不成问题,过了河丘岭虽多,可要害处都在平原,如何守得住?守不住家里的人怎么办?落到鬼子手里会怎么样?不就和马烟锅说的一样了?他不敢往下想了。二子想和他盘算着怎么逃跑,但老旦又犹豫起来,觉得这便对不住那些死去了的弟兄了。
部队缓缓行进着,几千人的队伍萎靡不振,沉重的脚步慢慢合拍,像唱着一曲古老的悲歌。老旦不时回望,只望到同样的疲惫残兵,以及踩得漫天的黄土。
一匹快马飞奔过来,马背上的士兵脸红脖粗,钢盔上弹痕处处。他嘶哑着大喊:
“黄河开口子了!上游开口子了!”
长龙般的队伍一下子聚拢起来,被这个传令兵惊呆了!他们忽地就把他层层围起来,他的马都寸步难行了。疯狂的士兵们大叫着,队伍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花园口!新八师炸了花园口,黄河已经改道了!”
传令兵声嘶力竭地把这可怕的消息喊出来,它像刀剁进头颅,如霹雳劈入脑髓,几千人一下子噤了声,傻了眼,头皮发麻,舌头发硬,脚底虚得像踩了浮萍。不知谁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也可能是同时,全体倾然鼎沸成一片了。谁不知道,花园口一炸开,黄河会把整个河南东部和山东北部变成一片汪洋黄汤。那些家在东部的战士们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真个痛不欲生。有人立刻要招呼着大家跑向北面,长官的喝令火上浇油,只让人们更加疯狂。不少人拉开架势聚着群儿就要回去,还有的拉着枪栓,却不知该向哪里指,更有人拔腿便跑,枪和包袱扔了一地。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传来,骚乱的人群静了,枪响处,一匹战马缓缓走来,麻子团长稳坐其上,举着一支冒烟的步枪。
“弟兄们,听我说话!”他环视全场,枪口冒着青烟。这威严而沉稳的声音镇住了大家,他们头挤着头,泪对着泪,眼巴巴地望着他。麻子团长一脸凝重,勒住了马,把枪垂下来,稍顷才慢慢说道:“炸开黄河大堤,定是上面的命令。不瞒大家,我猜到了,我的家就在那附近。”他顿了一下,低了下头,像是忍着泪,却又抬起来,像做了个决定那样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