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上帝之城(第10/41页)

“看起来今年菜园子长势不错啊。”

“今年降雨好,”父亲表示同意。“而且新生了不少小羊。今年年景不错。你怎么样啊?”

“这是我最顺利的一年。父亲,我希望您不必这样辛苦。”

“啊!”老农摆了摆手。“我还过得了别的生活吗?这才是我待的地方。”

男人的勇气,儿子心想。老人确实有勇气。他肯隐忍痛苦,虽然事事不如意,他能够送给儿子的东西并不多,但是把坚忍的勇气传给了儿子。当他发现原来自己昏倒了,躺在戈兰高地上,而二十米以外就是冒着浓烟的运兵车残骸时,儿子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倒在那里等死,因为他的一只眼睛已经掉出来了,左手血流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医生后来不得不给他截肢。他大可倒在原地等死,但他知道放弃可不是他父亲的作为。于是他爬起来步行六公里找到部队救护站,到的时候手里还拖着枪,而且非要汇报完情况才肯接受治疗。他因此获得了一枚勋章,他的部队司令为了让他的生计轻松一点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开个小店铺,还嘱咐当地官员必须待之以礼。团长给他的是钱,而父亲给他的是勇气。假如老人肯接受一点点帮助就好了。

“我的孩子,我需要你给我出个主意。”

这倒是新鲜事。“当然没问题,父亲。”

“跟我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他引着儿子走进菜园种胡萝卜的地方。他用脚拨开泥土——

“住手!”儿子几乎尖叫起来。他抓住父亲的手臂,向后拉开他。“我的上帝——那东西在这儿有多久了?”

“自从你受伤的那天开始,”父亲答道。

儿子伸出右手摸了摸眼罩,刹那间那一日的恐怖情景似乎又浮现在眼前。令人目眩的强光,被抛向天空,垂死的战友被战火烧死时的惨叫。是以色列人干的好事,他们的大炮杀死了他的母亲,如今又——这个?

这是个什么东西呢?他让父亲留在原地别动,自己转回去查看。他动作非常小心,好像在穿过雷区。他在部队里曾与工程兵一起工作过;虽然他这个营一直和步兵一起作战,他们的工作却是布雷。这东西个头不小,看上去好像是一颗一千公斤级的炸弹。肯定是以色列人的;从颜色上就可以分辨出来。他转过头去看父亲。

“这东西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这儿吗?”

“是啊。它自己砸出一个弹坑,我把它填在坑里了。肯定是霜冻把它拱上来的,有危险吗?它已失效了,是不是啊?”

“父亲,这些东西从来都不会真正失效,它非常危险。个头这么大,一旦爆炸足以把您和房子一起摧毁。”

父亲对这东西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如果它想炸,那么掉下来那天早就爆炸了。”

“不是这样的!这件事你得听我的。你千万不要靠近这该死的东西!”

“那我的菜园怎么办?”老农头脑简单地问。

“我想办法把它挪走,到那时你就可以种菜了。”儿子这样考虑。它真是个问题。问题还不小。叙利亚部队里精通拆除未爆炸弹的人员并不多。他们的方法通常是原地引爆,这办法非常明智,但是这样一来父亲的房子必然毁于一旦,没有了自己的房子父亲可能也活不久了。妻子恐怕不会轻易受得了把父亲请到自己家住,而他自己也无法用一只手帮父亲重建家园。必须拆除这枚炸弹,可是谁能办得到呢?

“您必须答应我绝不进入菜园!”儿子语气严肃地说。

“听你的,”老农答道。他根本没打算遵从儿子的命令。“你什么时候请人把它拆走?”

“我也不知道。我需要几天时间想办法。”

老农点点头。或许他应当听从儿子的话,至少别去接近这颗失效的炸弹。虽然儿子说它还没失效,炸弹肯定炸不了了,老农对命运的了解至少有这么多。假如炸弹想炸死他的话,现在事情早就发生过了,还有什么不幸他没经历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