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行(第2/12页)
瑞典
斯德哥尔摩地当马拉润湖东接波罗的海的水道,全由半岛和岛屿组成,所以卧波的长桥特多。外乡人问路,回答总是「过桥转弯便到」,似乎简单得很。一到水边,外乡人又楞住了。到处是桥,究竟是哪一座呢?老城全在湖中的岛上,新城则向北岸发展。我的旅馆在北岸新城,每天和邦媛总要步行二十分钟,才到老城的国会旧厦,平均每天至少过桥四次,桥影波光,算是餍足了。由于地形相似,斯德哥尔摩久有「北方威尼斯」之美名。我没有去过威尼斯,但是拿此城和英国大画家窦纳笔下的威尼斯相比,总觉得缺少那一份水光潋滟白石相映的浪漫情调。毕竟是北陲的古城,冬长夏短,兼以楼塔之属多用红中带褐的砖块砌成,隔着烟水望去,只见灰濛濛阴沉沉的一片,低低压在波上。那波涛,也是蓝少黑多,殊欠浮光耀金之姿。为什么水是黑的,在渡轮上也问过几位瑞典作家,总得不到满意的答覆。桥虽多而不美,都是现代平铺直叙的工程,有渡水之功,却少凌波之趣,比起威尼斯来,更是逊色了。斯德哥尔摩就是这样,给我这七日之客的印象,既不雄伟,也不秀丽。
话说回来,斯城也自有佳胜之处,不容鲁莽抹煞。屋宇严整,街道宽阔而清洁,没有垃圾,也绝无刺眼的贫民窟──这是北欧国家共有的优点。公共汽车的班次多,设备好,交通秩序井井有条。商店招牌的文字一律平平整整,一目了然,入夜更无缤纷的霓虹灯挤眉弄眼,因此交通灯号也鲜明易识。后来才发现,丹麦和西德也是一样。条顿民族的秩序化与洁癖,应该是开发国家的楷模,但有时也显得单调一点,不像拉丁民族那样放浪形骸而自得其乐。在斯德哥尔摩,即使漫步于最热闹最繁华的查特宁大道,也见不到纽约或芝加哥那种摩肩接踵人潮汹涌的紧张气氛。街上很少见到儿童,也是罕有的现象。瑞典政府奖励生育,家庭每添一个孩子便津贴两万元克洛纳,饶是如此,女人仍然不愿多生。据说瑞典的所得税高达百分之四十三,为了减轻税率,瑞典人对于结婚也不踊跃。
斯德哥尔摩位于北纬五十九度附近,是我游蹤所及最高纬的城市。我到那裏,正是五月下旬,夏季刚开始,街树幼叶疎枝,才透出两三分的绿意。不知真正盛夏之际是否满城青翠,望中只见稀林错落,夏,来得又迟又缓。地近北极圈,快要六月了,早晚的气温变化仍大,中午只要一件薄毛衣,入夜海风拂来,甚至要披大衣。无论如何,北地的金阳亲人肌肤,温而不燠,站在阴裏,仍是有些凉飕飕的。黄昏来得很迟,暮色伺人,却不肯就围拢来,一直逡巡到十点多钟,天才真暗下来。迟睡的外乡人寝甫安枕,没有翻几次身,咦,怎么曙色已经窥窗?一看几上的腕錶,才凌晨三点半钟,只好起来拉上窗帷,继续寻梦。
斯城既是湖港,游水乡泽国,最好是在船上。斜阳裏,我们在红砖碧瓦塔楼耀金的市政厅后,上了一条湖艇。「仙侣同舟晚更移」,船首朝西,驶入渐幻的暮色裏去。北欧的薄暮比南方漫长,渐觉桥稀岛密,马达声惊起三三五五白色的水禽,纷然拍翅,绕着渚清沙白的小石洲飞迴。洲上杂树丛生,石态古拙,髣髯倪瓒笔意,隔水望去,却有盆景小巧之趣。众人倚舷笑语,一位瑞典诗人唱起歌来,歌罢,说是他写的词,并加英译。兰熙兴发,唱「梅花」的配曲为报,众人争问词意,不免又要翻译,赢来波上的一片掌声。
终于到了查特宁岛的故宫。大家纷纷上岸,沿着碎石堤路,一面检阅大理石像,一面走向绿顶黄壁的十七世纪古宫阙。宫在城西十哩,是三百年前皇太后下诏所建,格式悉照法国,有「瑞典凡尔赛宫」的雅号,当然也不免夸张。宫中可看之处很多,还有中国亭台。我们一行人专诚来此地,却是为了向一座十八世纪的剧场一夕怀古。剧场建于一七六四年,继承的是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遗风,场内装饰诸如吊灯,雕刻,帷鳗之属都有洛珂珂的格调。众人鱼贯而入,大吊灯下,银丝假髮古典宫妆的美人为我们带座,恍如置身布尔邦的王朝。两百年来,场内一切陈设依旧,据说是全欧仍在演戏的最古剧场。我们在厚宾的长木椅上坐定,怀古的小音乐会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