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第4/5页)

“大舅,这个我早就安排了。今早派人去县城买了。让买最好的,每个人还给带十万冥币。我爸和我妈苦了一辈子,走得急,我决不能让他们在那边受穷!”杨玉萍早晨安排这事儿时,想到的就是李明强前天给她说的话:“我若真那个了,你要常给我烧纸,活着穷怕了,别让我到阴间受穷。”现在,杨玉萍说着又想起了李明强的话,想到自己的今后,眼里的泪水又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李明强的大舅被杨玉萍的作为感动了,对杨玉萍说:“孩子,别哭了,人死不能复活。我姐姐有你这么个孝顺闺女,我们也替她高兴。”李明强的大舅说着竟哭了起来:“姐呀,姐夫,你们苦了一辈子,就安心地去吧。”

“姐呀——”

“姑姑——”“后待”们一听领头儿的哭了都痛哭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杨玉萍和一群帮忙的一个人拉一个“后待”连解带劝地安慰起来。好不容易才止住“后待”们的哭声。

杨玉萍指着昨天她与李明强的母亲一起准备的丰盛酒席,伤感地说:“这是我妈临走前,亲自给你们‘后待’准备的。”

“后待”们一看,鸡鸭鱼肉、海参大虾,真够高档的,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而杨玉萍说完,感到一肚子委屈,那是她专门为她痴爱的男人准备的东西啊,现在,她违心地说是为“后待”准备的,她感到一种东西堵在心里,不能吐出来,也不能咽下去,扑到笑二嫂那冰凉的躯体上大哭起来:“妈——你怎么这么狠心,扔下我就走了啊!”

李家小院一片哭声。有杨玉萍的,有“后待”的,有本家的,有乡亲们的,这哭声,有悲痛,有同情,有感动,还有……

李明强始终没有落泪,他不声不响地拿起湿毛巾给三位死去的亲人洗脸,洗罢,又拿起梳子为他们梳头。这件事,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做了好多遍了,但是,他还是默默地做着,只怕洗不净、梳不光似的。

买“寿衣”的人回来了。李明强又接过“寿衣”和本家帮忙的一起,轻轻地给爸爸和哥哥穿上。

杨玉萍她们在给笑二嫂穿“寿衣”时,一个帮忙的说,你看,二婶好像一直在笑。一位老妇人说,你们小,不知道,她年轻时,人们都叫她“笑二嫂”,她是应该笑的。

李明强的三个舅舅听了,又痛哭起来。

入殓了。两口红漆棺材是李明强父母的,一口没有漆的木本色棺材装殓着李明强的哥哥。杨玉萍对李明强说,日后,她一定要找个“配骨”给志强完个“阴婚”。

李家小院,并排放着三口棺材,让人看了堵心、落泪。李铁柱夫妇都是人们心目中的传奇人物,笑二嫂活着时人缘也好,再加上一下子一家三口人全没了,在这方圆百十里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儿,全村的人能走动的都到了,邻村该来的也来了,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连路边、地头、窑头上都站满了人。

西流村从来没有过这么隆重的葬礼,全村家家都拿出了最好的祭品。三个棺材前放得满满的,最中间放着李明强的书——《红灯亮了之后》。这书,每个棺材里都放了一本。是杨玉萍的意思,她说也让阴间的人知道,他们的亲人中有个作家,不能让小鬼儿瞧扁了他们。

起棺了。院内哭声雷动。李明强还是没有哭,他已按杨玉萍的要求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拖着被舅舅和表兄表弟们打伤的腿,左手打着幡儿,右手托着一个瓦罐。当三口棺材都出了大门,李明强回到头,冲着棺材大喊:“我的——”随着一声“叭”的脆响,瓦罐摔成了碎片。

按照习俗,摔瓦罐者应对着棺材,里边装殓着谁,就唤什么称谓,摔了痛哭,意思是“已经将你阳间吃饭的家什砸了,你就别再回来了”。李明强面对三个亲人,他喊什么,他没法喊,也没有哭。李明强从小就不爱流泪,这次他更是欲哭无泪,他的悲痛太大了,太深太重了,把他的泪腺堵得死死的。他把悲痛深埋在心里,默默地承受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