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5/7页)
李明强揿亮电子表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的。这是卫和平给他买的。田聪颖送的那只机械表不知怎么坏了,总是停,以他的话讲,是“不走了就打,打了半年,再打也不走了”。卫和平就给他买了这块电子表。
“不贵,十元钱,机械表修一次也得几元钱呢。”
卫和平的声音萦绕在李明强的耳际,卫和平的倩影浮现在他的眼前。
卫和平是他的爱情之河,生命之水。他现在正挣扎在沙漠里,干渴极了,他想喝干,想一下子喝干这生命之水。
从目前看,李明强完全具备了喝的条件,组织上也会尽最大可能给他提供方便。这生命之水离他很近很近,举足可获,他为什么不能去痛饮一番呢?
李明强颤抖着身子,拥着棉被,仿佛是拥抱着他亲爱的姑娘。他冲动地搂着,搂着,他要把自己巨大的爱和情欲都奉献给她……
第二天早晨,指导员刘群山告诉李明强,像他的家庭情况,可以申请留下。打个报告,最起码能留在后方预备队,是否打报告,要他考虑一下。并要求他备一课,给战士们进行一次个人利益必须服从国家利益的教育。
这不明明是让我李明强带头吗?临战前,哪个连队不希望多几份请战书?谁希望自己的部属打留后报告?做政治工作的,真他妈会耍手腕,一方面明知你家庭有困难,表示一下关心;另一方面让你用自己的手去捂你自己的嘴巴。真是一箭双雕啊!
李明强恨透了人世间的虚伪与奸诈,被人玩弄的感觉油然而生。自从真的接到要出书的通知单后,李明强就发现指导员对他开始不好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和连长丁辉联合起来整他,把工作给他安排得满满的,不让他有一点写作的时间,还动不动就找茬儿,到大队领导那里说他的坏话。李明强知道,他们是怕丢了自己的位子,当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时,以前的兄弟之情就没有了。李明强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种没有着落的空虚和孤独,他真真地觉得人生有些空虚了,自己有些孤独了。茫茫人海,尽人陌生。凄凄凉凉地在许许多多的陌生人面前工作,孤孤单单地在许许多多的陌生人眼光中涉行,每前进一步都那么地艰苦。整个世界太空虚了。他心目中的楷模失去了,在他的心里,这是一种崩溃。“人心隔肚皮”,他恨不得割开指导员的胸膛看看那是副怎样的心肝。
好像有什么东西别在心里似的,李明强的胸中冒出一阵可怕的呜咽,仿佛快要把胸膛撕裂了。他想哭,他真想哭,真想立刻飞回家去,扑进妈妈的怀里哇哇痛哭,用泪水淹没人世间的虚情假意。
李明强真想留下。爸爸妈妈革命了几十年,落得一身疾病,至今行动不便;哥哥呆傻,生活不能自理。农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人们都各自忙各自的了。他们不会种田,种瓜不得瓜,种豆不得豆,一家三口人,主要靠他每月寄回的五十元钱过日子。爸爸妈妈都是“五十年代的思想”——一切为国家着想,不肯向政府提任何条件。而他,“身为人子,当尽其孝”。他想留下,用自己辛苦的劳动换取父母老年的欢乐,给他们寄托,给他们幸福。他们的一生太苦了,中年得子,又赶上十年动乱,他怎忍心再让“老年伤子”的特大不幸降临到他们身上呢!他不想上前线,不想给二老增加精神上的痛苦。爸爸、妈妈,特别是爸爸,那受过伤的神经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他一想起爸爸,一想起妈妈,一想起哥哥,他就想哭。特别是妈妈,妈妈老爱流泪,妈妈是拌着泪水生活的。他一想起妈妈的眼泪,眼里就充满了泪花。他一想起哥哥,童年聪明勇敢的哥哥,至今未婚,像个木头人一般。他就心痛,就有一种责任感——他要照顾哥哥一生。他一想起爸爸,那个瘦如干柴的老头,脾气倔犟而暴躁,言语中充满了火药味。他身上有战争年代的七处枪伤,双腿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天阴雨雪,难以行走。高兴时像一个天真的孩子,生起气来吹胡子瞪眼,摔碟子摔碗。他常和妈妈呕气,有时还……。他不打哥哥,也不骂哥哥。在李明强的记忆里,爸爸从来没有打骂过哥哥。哥哥是为了保护妈妈被人打傻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爸爸才恨妈妈。爸爸对李明强要求很严,骂得很多,打得也很多,一次还整整罚他跪了一天,搞得他半天不能走路。李明强有点恨爸爸,不是因为爸爸打他骂他,而是因为爸爸打妈妈,在孩子的眼里,妈妈是神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