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汉儒评秦(第3/7页)

综观中国古代的皇帝制度,挽救一个帝国败政的途径主要有三种:一是皇帝罪己,二是大臣劝谏成功,三是皇帝易人。

第一种,皇帝罪己。这一种方法最为不易,当皇帝者必须痛切认识到自己的过失,而且有认错改过的决心(至少能装装样子)。汉武帝就是下“罪己诏”改变治国过失的皇帝。汉武帝即位之后,发动了长达四十年的对匈奴的作战,造成了天下人口锐减、财力匮乏的严重局面,整个社会都处于动荡崩溃的边缘。在这一危急时刻,汉武帝当机立断,下罪己诏,检讨自己的过失,与民休息,大大缓和了严重激化的社会矛盾,维持了社会的稳定。

第二,大臣劝谏成功。这种情况最多。皇帝制度下的自我调整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大臣的劝谏。后代帝王还设置专门的谏官言官,负责对皇帝的施政进行劝谏。

第三,皇帝易人。皇帝制度是典型的终身制。老皇帝总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小车不倒只管推;所以,老皇帝不死,新皇帝不立,老皇帝的弊政就不能终止。皇帝易人有三种模式:一是皇帝死亡,二是宫廷政变,三是易代易帝。

但是,这三点都不容易。

先说皇帝死亡。皇帝死亡不是一厢情愿的事,生命的代谢有它自己的规律,因此我们不可能指望一位昏君尽早过世。

既然昏君不死,那就只好以另一种办法,人为地除掉他。这就是政变!

政变具有极大的风险,而且,即使政变成功谁也无法保证继位的皇帝一定是一位明君。

最后一招就是通过易代易帝。这在中国历史上有两种模式:一是自下而上的民变,或者称之为农民起义;一种是通过自上而下的军事力量逼迫皇帝退位。司马炎代魏建立西晋王朝,赵匡胤代周建立北宋王朝,都是易代易帝。

综观中国皇帝制度两千多年的风云变幻,政变、易代都具有极大的风险,成功率都不高,因为它需要多方面因素的相互配合;要皇帝认错,下罪己诏也极其不易;唯独大臣们的劝谏是皇帝制度下自我修复的一种最易实施的措施。

大臣失语对任何帝国都是一场灾难。因为我们不能要求一位独断专行的皇帝时时事事都处理得当,朝议是在常态下修复帝国偏颇的最佳途径。秦始皇称帝之后,朝议渐渐成为一种形式,因为,“皇帝”至尊至贵、至高至大,大臣们面对这样的皇帝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大臣的失语是皇帝制度的必然。

一个王朝的制度到了大臣们都不敢为它的长远利益进行评说的程度,这种制度岂不是完全僵化了吗?它怎么会有生命力呢?

这一点不仅贾谊看到,早于贾谊的汉初名臣贾山也说过: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诔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汉书·贾山传》)。

秦始皇确实不知道他已经把大秦帝国推到死亡线上了!原因是秦始皇已经丧失了自我认识和判断的能力,他手下的大臣们又不能发表意见。

贾谊认识的局限在于他只看到了大臣的失语,但是,他认识不到大臣失语的原因是什么。大秦帝国一向不乏有识之士,他们看不出秦始皇晚年的种种过失吗?如果看出来了为什么他们不发表言论呢?大臣失语只是一种表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皇帝制度。

秦始皇建立的皇帝制度将皇帝置于权力的顶峰,整个国家和全体人民必须绝对服从皇权。这样,皇帝就高高凌驾于全体百姓与大臣之上,对话的基础已经不存在。这种制度的设计带有一种先天性缺陷,它存在一个至尊至贵的塔尖,高高坐在这个塔尖之上的最高统治者不受任何约束。任何制度都不应预设一个不受约束的统治者。没有谁的屁股摸不得!如果预设了这么一个最高统治者,它就可能成为这种制度的破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