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感念深情(第4/17页)
潘岳,字安仁,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人,与另一位文学家陆机齐名,同为西晋文宗,所作《悼亡诗》《闲居赋》《秋兴赋》深切感人。
这不算什么。
即使没有这些诗文,潘岳依旧能被历史记住。因为他长得太漂亮了。
貌比潘安,后来成了形容一个人俊美的固定用语。关于潘岳,有这样一个记载:“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说的是,潘岳妙有姿容,风神秀异,少时到洛阳郊野游玩,被姑娘们遇到,莫不手拉着手把他包围起来。姑娘们、少妇们乃至老太婆,都是如此迷恋潘岳之貌,若其乘车出游,则往其车中投掷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和鸭梨,外加猕猴桃。
可以想象,如果潘岳家里没有水果了,他坐着车在洛阳转一圈就可以了。
与此相反,相貌奇丑的左思,一圈转下来,基本上就被姑娘们厌恶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只说潘岳,人漂亮,诗歌和文章也漂亮,但仕途生涯却不漂亮,甚至一无是处。他每每依附在别人的羽翼下。贾后执政,他又为贾谧文学集团“二十四友”之首。当时,他是没办法看上寒微又猥琐的孙秀的。而现在,作为赵王司马伦的谋主,孙秀成了整个洛阳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有一天,在中书省官邸,潘岳看到他,慌忙从身后跑了几步,追上来,讨好道:“孙令!孙令!还记得我们以前的交往吗?”
孙秀疾步不停,并不回头,只是扔下一句话:“那些情景,一直在我心里,哪有一天能忘记!”
潘岳遂止,愣了一会儿,自知身死难免。除想起自己曾歧视过孙秀外,他又想起在贾谧的诱使下,曾参与废黜太子一事,不仅虚汗满面。
而石崇,打发走孙秀的手下后,怅然若失。
石崇有个外甥,叫欧阳建,因作《言尽意论》而在玄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他担心舅舅的处境,于是跟潘岳互通消息,想请淮南王司马允和齐王司马冏起兵,事不成,欧阳建立即被收捕,随后孙秀亦将石崇下狱。
在被拘捕前,石崇看着绿珠说:“祸由君起,奈何?”
这里面没抱怨,只是无奈。
绿珠最终也没有负了石崇:“妾当效死君前,不令贼人得逞。”遂一跃而起,坠下金谷园中的高楼,仿佛暮春时节的落英。
石崇走上洛阳法场的那一天,洛阳的美男子潘岳也被捕了。
潘岳在洛阳东市临刑时,围观的市民中,那些当年往潘岳车中扔水果以表达爱慕之情的姑娘们,都老了吧。这一年,潘岳已经五十三岁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
石崇首先被押赴法场,此时他不知道潘岳也已被捕。当他看到从远处被押解而来的潘岳时,愣住了,随后长叹一声:“安仁!你也像我这样吗?!”
潘岳默然良久,然后说:“确是白首同所归。”
潘岳的话让石崇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是晋惠帝元康六年(公元306年),石崇在金谷园给朋友王诩送行,当时名士云集。
贾谧的“二十四友”基本上都到齐了:潘岳、左思、陆机、陆云、欧阳建、刘琨、欧阳建……这是西晋最负盛名的一次聚会,跟东晋的兰亭雅集(王羲之实有模仿金谷之会的意思)并称双璧。
金谷园在洛阳附近的金谷涧,石崇投入巨资,依山傍水地在这里修建了一所花园式别墅,园中遍种修竹、果树,又有山石、溪水,还养了一群群仙鹤与马鹿。
花树楼榭间,大家吟诗放歌,又有绿珠为大家起舞助兴。后来,石崇把众人作的诗篇合在一起,命名为《金谷诗集》,自己作了序:
“余以元康六年,从太仆卿出为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众果、竹柏、药草之属,莫不毕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其为娱目欢心之物备矣。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余与众贤共送往涧中。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时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与鼓吹递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