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旷不羁(第13/27页)
即时一杯酒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风气。
这风气与时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是紧密勾连的。
张季鹰即张翰,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出自江东大族,为人放旷不羁,纵情使性。张翰也特别能喝酒,时人比之为步兵校尉阮籍,称“江东步兵”。既有此大名,有人便问了:“你这样放旷,也许现在舒服,但就不想想死后的名声吗?”
张翰答:“即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现在一杯酒!”
当然,张翰说的并不仅仅是一杯酒的问题,而是彻底颠覆了儒家的价值观。
讲求身后名,是儒家的重要思想。为拥有身后名,儒家要求人生在世,立言、立功、立德,即“三不朽”。孔子以其为基础,建立了儒家的价值体系。魏晋时,这样的价值观是被名士所推翻的。
死后的虚名和眼前真实的生活,哪个更重要?
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是为身后名而压抑自己,还是活出真我,追求生命本身的自足和每个片段的愉悦?魏晋名士选择了后者。
实际上,这从另一个角度强调了个人的价值和选择的自由。
只为即时的愉悦,就不求身后名?这样的发问貌似很有火力,其实呢,经不起推敲。因为人生是由一个个片段组成的,从这个角度说,即时就是永恒。
后来,到唐朝,李白在《行路难》中这样写道:“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张翰之语是对生命的一种彻悟。
魏晋时,有张翰想法的,当然有很多人。比如,毕卓。“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今人好吃螃蟹,以其为美食。魏晋时,也是一样的。毕茂世即毕卓,新蔡鲖阳(今安徽临泉鲖城)人,生活在西、东晋之交,是“江左八达”之一,为重臣温峤所赏,请为平南长史。
毕卓为人放旷,尤好酒,为吏部郎时,因喝酒误事而被罢官;又曾于夜间盗酒以醉。
毕卓是那个年代的典型,意思是,像他这样一个既未建立功业,也未有文章流传于世的人,依旧能够在正史上有传。《毕卓传》中的记载是:“卓尝谓人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毕卓的人生态度在一些人看来真是要命。
但是,这只是活法之一种,跟消极与否没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毕卓是爱喝酒,爱吃螃蟹,爱得深沉,连牙齿都温柔了。有何不可?
在苍茫的江河上,独驾小舟一只,看秋风芦花落,正是螃蟹肥美时,一口螃蟹一口酒,让生命之船一点点淡出历史的画卷。所以,无论是毕卓还是张翰,都以自己的言行为剑,直取了儒家的价值观。
继续说张翰的故事。
西晋中期,江东名士贺循北赴洛阳接受任命,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
张翰本不与之相识,闻琴声清远,便上得船来,与贺共语,一见如故,问贺:“你要去哪里?”
贺答:“入洛赴命,正路过这儿。”
张翰还没聊够,便说:“我也要去洛阳办点事,正好同路。”
于是跟家里招呼也没打,便与贺循同船去了洛阳。张翰纵情使性如此。
到洛阳,张翰见到先期入洛为官的老乡顾荣,两人同游洛水,那段日子过得倒也快活。但那仅是生命中的一个瞬间。后赵王司马伦诛贾后,自立为帝。齐王司马冏起兵攻洛,司马伦败死,冏掌控朝政,求名士装饰门庭,顾荣、张翰都被征入其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