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恒河之约(第5/7页)
父亲问起金先生为何要到印度行医,金先生叹道:“民国十六年(1927年)北伐军进攻武昌,房子烧得精光,恰逢有个老乡越洋到印度做生意,就随他来到加尔各答,靠祖传中医替人治病,维持温饱而已。”
金先生问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惹恼了印度人。虎头就把刚才踢牛的事讲了,金先生警告说:“印度人视牛和猴子为神物,它们要做什么,人就得由着它,万万碰不得的。幸好刚才那些人跟我熟,我就说这些中国人初来乍到不慎冒犯,请大家包涵。他们才算了。”
胡君问:“要是被他们抓住会怎样?”
金先生回答:“轻则鞭打,然后给神牛赔罪,重则乱石砸死,扔进沼泽里喂鳄鱼。不过,印度人大都心地善良,只要你不触犯他们的规矩,也都能友好相处。”
说话间金夫人从里屋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只青花细瓷碗,父亲心头一动,因为他已经从空气中闻到一种来自遥远家乡的熟悉味道。金夫人用湖北话谦虚地说:“冒(没)得么子招待你家的,乞(吃)碗热干面充充饥。”
果然都是香喷喷的家乡热干面!父亲很激动,伙伴们个个也很动情,金先生见状连忙安慰他们:“以后想乞(吃)热干面,就上加尔各答来找我,就是再冒踢人家神牛的屁股了。”
胡君向金先生请教为什么印度人都用右手抓饭,金先生笑道:“你们观察得很对,印度人的规矩是右手抓饭吃,左手么,那是用来干另一件事的。”
虎头抢着答:“一定是进厕所那件事,对么?”大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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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冠大酒店已是下午,大堂挤了很多客人,父亲不经意中瞥到一个熟悉身影,就像雷达屏幕反馈出一个熟悉信号,心中咯噔一跳,于是就抬起眼睛来朝那个方向张望。他看见那是一个身穿美式军装的女军官正侧着身子与一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说着话,父亲磨蹭着等同伴走过了,然后试着用四川话唤了一声:“罗霞——嫂子!”
女军官转过身来,两人足足愣了半分钟没有动弹。罗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南亚印度一座专门接待上流社会和盟军军官的皇冠大酒店里,竟然站着那个以淘气包著称的小表弟。只不过小表弟长大了,长成了个英俊结实的年轻军人。罗霞紧紧搂住父亲的头狂吻,喜极而泣,父亲则不好意思,手足无措地“嘿嘿”傻笑,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亲人重逢的悲喜剧。美军上尉开始不大明白,站在一旁直瞪眼,罗霞连忙把他拉到一旁用英语解释一阵。父亲听见她使用的称呼是“亲爱的”,心里便泛起一阵狐疑和不高兴。美国人转身去办手续,罗霞赶快拉着父亲在咖啡厅坐下来。
父亲看见罗霞穿着一身合体的斜纹呢美式军装,头戴船形帽,一头波浪滚滚的黑卷发,他觉得嫂子比从前更美了,打心里为表哥士安高兴。他急不可耐地说:“士安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难道你不知道他也在印度吗?”
罗霞本来要去端咖啡杯子的手僵住了,美丽的脸庞因为震惊而有些变形,她结结巴巴地说:“他怎么会……在印度?有人告诉我,他在撤退途中失踪了,难道他……还活着?”
父亲一口气把士安如何执行阻拦新三十八师西进的任务,后来如何被迫跟随孙立人师长转战印度,以及他们在加拉苏高地战斗中巧遇,如今士安已经是前卫营长的事情讲了一遍。罗霞听着听着就捂住脸抽泣起来,父亲连忙安慰她:“既然大家都好好的,应该庆祝才是。你是怎么逃出缅甸的?又怎么会在加尔各答?”
好一阵罗霞才止住抽泣,向父亲要了一支香烟抽起来,声音穿过一团青色的烟雾:“缅甸大溃败我被派往盟军联络组工作,就跟随史迪威将军一道撤退到印度,然后留在盟军总部做情报工作,倒没吃太大的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