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帝死了吗(第2/8页)

军官一见电话号码立刻愣住了,他看出来是国防部的总机号头,问:“什么人……的电话?”

老庾拉长声调说:“没什么人,就说找个姓庾的。”

军官还当真唤一个参谋去打了电话,几分钟后那人急匆匆跑过来,跟他咬了一阵耳朵。军官听完马上换了一副亲热无比的笑脸,拉住老庾的手连连说:“啊呀呀,原来是庾大处长的公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得罪得罪!”说着还往老庾手里塞了一沓钞票。老庾也不推辞,理所当然地把钱塞进裤兜里。父亲看那教书先生实在可怜,就悄悄跟老庾说,把他也救出来。

当教书先生自然千恩万谢,父亲把身上的零钱都掏出来给他做路费,老庾也从那沓钞票中抽了几张给教书先生。眼看他一瘸一拐地走远了,老冒说:“要不是遇上你们,他就完了。”

闷墩也说:“是啊,他一家老小往后怎么过啊?”

父亲忽然冒出一句话:“当兵真可怕,简直跟下地狱差不多。”

老庾说:“听说有的部队更可怕,新兵都是绳子捆起来押上战场的。”

闷墩说:“绳子捆着,还怎么打仗啊?”

老庾道:“长官怕他们做逃兵,直到跟敌人交火才松绑。”

汽车又开动起来,灰蒙蒙的天空实在令人绝望,像在心头压上一座山。

2

秋季开学,父亲顺利升入高中二年级。班上一下子增加了许多新面孔。这些外来插班生年龄都比他大,有的看上去有二十几岁,上课就打瞌睡,老师提问一问三不知。老庾悄悄告诉父亲,这些插班生不是沦陷区逃来的,而是本地为逃避服兵役才来上中学的。父亲反问:“为啥城里人不三丁抽一或者两丁抽一呢?”

老庾撇撇嘴说:“乡下人没文化,穷人又多,不当兵干什么?”

随着缙云山上的黄叶渐渐飘零,北方南下的冷空气一阵紧似一阵,中国前线的局势陷入胶着状态,据说敌我正在进行拉锯战。张松樵终于如愿以偿地弄到一架美国收音机,现在他除了收听时事广播还要研究地图,俨然变成了半个战略家。

这天傍晚老爷子在饭桌上告诉儿子,美国盟军在南太平洋上展开反攻,已经击沉日军各型舰只三十余艘,击毁作战飞机数百架。正说着,沉寂的天空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达轰鸣,父亲跑出门来朝天空张望,认出机翼宽大的是美国的轰炸机,像孕妇一样挺着大肚子的是运输机,像鹞子一样动作灵巧上下翻飞的是护航战斗机。这些美国飞机绕着重庆机场来来回回地转圈子,然后依照顺序一架跟一架落下去。

次日重庆各家报馆登出消息称,美军飞机已经成功开辟一条从印度通往中国的“驼峰航线”,空运量是从前滇缅公路的三倍多。

父亲问道:“为什么叫‘驼峰航线’?是因为有一座叫‘驼峰’的山峰么?”

张松樵说:“不是。因为这条航线要经过被视为空中禁区的喜马拉雅山脉,还要经过许多海拔高高低低的山脉,整个航线形似驼峰,因而得名。”

父子俩探讨得热烈,柳韵贤却被触动心事,叹口气说:“大半年了,士安如兰他们一点消息也没有。”

父亲赶紧埋下头,不敢看姆妈的眼睛。张松樵安慰说:“战争期间,哪能那么方便?再说有美英盟军参战,战况肯定会好转起来。今天听广播,美国飞机又轰炸了日本四岛,小日本也尝到了挨炸弹的滋味。现在好消息是越来越多了。”

听老爷子这么说,柳韵贤也高兴起来,说,昨天去磁器口黑市,美国货一下子多起来,基本上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吃的用的穿的,甚至还有军品卖,听说都是从印度空运过来的。“现在好了,咱们小石头又能喝上美国克宁奶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