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主公赐剑(第4/14页)

他胸中似乎郁积着无数愤怒,而要排解这些愤怒,须要杀尽万物,方能罢休。

眼看那桃树就只剩下光溜溜的裸枝了。偏又有一颗硕大的露珠,沿着一缕细枝流淌下来。它流淌着,流淌着,最后停在了那可怜兮兮的枝头,盈盈欲滴。

孙权的长剑没有犹豫,它像一尾妖娆的银蛇晃着身子朝露珠扑来,然而,就在吞噬就要发生的一瞬间,那握住长剑的手腕却一个急旋,将剑锋硬生生凝住,剑尖停在了半空——

那树下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人。那闪着凌光的剑锋正紧贴那人的脖颈,如若再迟延半分,那人已血溅当场。

那人呆呆地望着孙权,脸上露出木讷的神情,口内讷讷道:“主公瞧清楚了,剑下之人不是周瑜,是我鲁肃……”

那露珠终于从花树的枝头坠落下来,砸在鲁肃温厚忠实的胖脸上,那水滴顿时碎了,顺着那面庞雨水般地流淌。

孙权苦笑着,一个挥手将长剑插入鞘中,望了眼鲁肃,歉声道:“得罪先生了。”

鲁肃抬起袖子拭干脸上的露水,对孙权笑道:“主公剑术越发精妙了,已到了随心所欲之境。”

孙权也笑了,不过,那笑意像那刚落在地上的水滴,只闪亮了一下就消逝了。

“哦,天下真有随心所欲的人吗?”他的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悲哀。

“有哇,主公您!方才,主公剑势迅猛至极,谁能在半道上收得住?而主公却收住了!此剑如在旁人手里,吾命休矣。所以说,主公心便是剑,剑便是心,心剑如一,随心所欲,已臻化境……”鲁肃笑道,听得出,他的赞叹是发出内心的,充满忠诚又热烈的意味。

不料鲁肃话语刚落,孙权突然又再次拔出长剑,往身旁一块淡青色的太湖石当头一劈。只听“砰”的一声,那长剑瞬间断为数截。孙权手中顿时只余一段数寸长短的残剑。对这把破损的残剑,孙权看也不看,只“咣”的一声,将它重新插入剑鞘。

“剑碎了,仍能归鞘。心碎了,欲归何处?”孙权闷声问,表情沉郁又痛苦。

鲁肃无法回答,只呆呆地望着他。

“为人主者,如果随心所欲,必定误国误天下。做大都督的则不然了!”孙权低头看剑,又道。

鲁肃如遭电击,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孙权略顿一顿,又淡声问:“子敬,你来何事,请说吧。”

鲁肃面色微微一暗,沉声道:“前天五更,公瑾擅自前往荆州,以贺寿为名面见关羽。水师将军吕蒙护驾。”

孙权的神情更加萧索,他只潦草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公瑾此行,意在探关。荆州一直是他心头刺。现在,他又动了攻打荆州的心思。”鲁肃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孙权的脸色,好让自己的话锋能随机应变。

“人家是大都督嘛,都督且大哉!自然随心所欲,已臻化境。”孙权的声音陡然冷峻了起来,笑容里也多了几分讥讽。

鲁肃赶紧道:“禀主公,公瑾此行虽然有些莽撞,但他是为东吴大业才只身赴险,不避斧钺……”

“这我也知道!”孙权嗔断他,脸上已经有三分难抑的怒色。

鲁肃也一下子窘迫起来,再次讷讷道:“既然主公什么都知道,在下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子敬,我问你,谁是江东之主?”孙权却不愿放过他。

鲁肃一惊,忙低头凛然道:“主公!”

“可公瑾擅自前往荆州探关,如此冒失之举,百官竟无一人敢阻拦!如果有一天,公瑾不是擅自探关而是擅自出战,江东谁敢阻拦?谁能阻拦?”

孙权的声音越来越大,重复最后一句时已近咆哮。

鲁肃已是眼观鼻、鼻观心,即使再愚笨的人,也知道此刻能有的回应唯有沉默。

鲁肃虽沉默着,可脸上的每一缕表情又似乎都在替周瑜辩护,似乎在说“那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