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第13/74页)
然而,在这一片欢腾之中,有一个人,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非但兴奋不起来,他还为此感到十二分的担忧。
早在杨侗刚接受李密的投降时,此人的态度就很消极——彼时,提出了收编建议的元文都,因为和解达成,觉得灾难即将结束,不免欢欣鼓舞,于是在上东门摆下了酒席,请了文武百官前来庆祝,从段达以下,全都是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庆祝得来不易的安宁;然而,在这样的气氛下,此人却偏要泼盆冷水,他对着起居郎崔长文表示:“这些人竟然敢把国家的名器,拿去送给盗贼,其心何在?”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接纳李密,只有这个人不可能,因为,他是王世充。于王世充而言,他的存在,乃是为了对抗李密,为此,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尽管几乎输掉了底裤,但仍不轻言放弃——击败李密,乃是王世充生存的意义!一个大人物,要他放弃什么都可以,女人、金钱、权力,等等等等,但是,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可能放弃的——生存的意义!
接纳李密,就是剥夺王世充“生存的意义”,所以,即便东都内部一片欢腾,人人庆贺,王世充也不可能展颜而笑。
王世充的这种态度,令元文都非常不快,但是,或许元文都也不明白,为什么王世充不愿意接受李密——此公甚至天真的认为,王世充是想把东都献给宇文化及。当然,中国人的处事逻辑,即便暗地里已经剑拔弩张,表面上,仍会是和和气气;王世充跟元文都便是如此,见到面,仍会打招呼,贤兄贤弟的乱叫一气,旁人看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在亲密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很快,表面的亲密,也要宣告终结了,因为,宇文化及要走了,按照杨侗的旨意,李密就要入朝为官了,就要跟王世充同列而站了,王世充的忍耐,终于到头了。于是,在朝内一次次因为李密传来的捷报而欢欣鼓舞之时,王世充却在秘密运作,煽动他的部众:“元文都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擒。且吾军士屡与密战,没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
跟李密不共戴天的,不只有王世充,还有王世充的军士,相杀多时,恩怨已深,这帮人很怕李密的报复,而王世充,则果断抓住了这一点。
元文都很快得到了消息,为之大为惶恐——他毕竟是文官,王世充毕竟是武将,真要见个高低,完蛋的多半会是他;于是,他找来了同盟的卢楚等人,策划政变,准备借着王世充朝见之时,设下伏兵,将其诛杀,以绝后患。
元文都的想法是对的,此时此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而且,光靠他一个人,显然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局面;但是,他的做法却是错的,因为,他多找了一个人,一个他认为是盟友的人。
在李密归降东都政府的过程里,有一个人表现得很积极,他就是“七贵”中的段达,甚至,在元文都设下的庆祝宴会上,此公作为当朝第一大员,居然带着满朝文武,载歌载舞;似乎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是支持李密归服的那一个。元文都认为,光凭这一点,段达就是他重要的盟友,政变计划也会得到他的支持。
但是,元文都错了,错的原因是——他不懂段达。
在支持李密归顺的朝中大员中,大部分人的动机,都是受够了无休无止的战争,但是,唯有段达不是,他的动机是——终于不用在战场上碰到煞星李密了。“不想打仗”和“不想碰李密”,似乎是同义词,就算有区别,也只是细微的区别,但是,所谓的人性,往往就体现在细微的差别上——“不想打仗”,体现的情绪是烦躁,而“不想碰李密”,体现的情绪,却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