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无所有(第6/28页)

“你不怕,是吧?”问话的人声音嘶哑,显然背负着上万支香烟的亡魂。

“鲨鱼才让人害怕。”另一个人回答,声音听起来年纪较轻。透过树间的缝隙,我们看到两个男人站在前方数十米之处。我们蹲下来,希望看得清楚一点。第一个男人肯定三十出头,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长裤,看起来像个快要被送往集中营的学院人士,下巴一道深沟,让他的下颚看起来像是小型狗犬的左右睪丸。另一个人顶多十五、六岁,甚至称不上成年,他身穿运动服,梳个飞机头,上唇留了薄薄一道的胡须,胡须如羽毛般轻软,跟一支缺了一半鬃毛的刷子一样没看头,牙龈拱起,盖住了牙齿。

“鲨鱼?”年纪较长的男人问。

年纪较轻的男人闻言耸耸肩。“那些混账在海里游来游去,吞吃小孩,咬啮乌龟,跟大章鱼干架,搞些乱七八糟的鸟事。最气人的是,它们甚至没办法不游来游去、不吞吃小孩、不跟大章鱼干架。它们可不像普通的鱼类一样有个像是热气球的鱼膘。”

“幸好你生来是个陆地的哺乳动物。”年纪较长的男人意味深长地说。

“我这辈子也只有这么点运气。”年纪较轻的男人表示赞同。他踢一踢脚边的一堆衣物。

衣物之中传出一声呻吟,然后开始动来动去。有个男人在里头。他的嘴上贴了一条黑胶带,双手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包在扣上扣子的外套里。当他左右晃动,两只空荡荡的外套衣袖拍打地面,好像胡乱起舞。我想跑,但是科里亚按住我的肩膀。

“如果我们移动,或是发出声音,他们就会把我们压在他旁边。”科里亚轻声说。他紧盯着我,那天当中,他头一次迎上我的目光,认可我的存在,我原本心慌意乱,惊恐之情好像被关在皮箱里的小猫一样在心中乱窜,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安抚了我的慌乱。

那两个男人继续争辩鲨鱼多么危险。年纪较轻的男人问说大白鲨是不是一部纪录片。

科里亚紧紧抱住我;兄弟之间若是感情不好,这个安抚的举动说不定显得虚假,但是科里亚让我感觉他有义务将我纳为己有,他好像对我说:因为你属于我,所以你将得救。他每天做伏地挺身,勤拉单杠,原本细瘦的手臂已经变得粗壮,他双臂一搂,把我拉近,紧紧抱住我。“嘘,小萝卜头。”他轻声说。他没有发抖,没有颤动,动也不动,毫不惊慌。他超凡的沉稳与自制力深深渗入他的体内,强化为第二层心理屏障。他的一举一动显现出难以穿透的心理屏障,甚至连子弹都打不透。

几十米之外,地上的那件外套继续挥舞衣袖,好像痛苦地打着信号。那两个男人把头转开,神情相当不自在。

“我在电影里看过辽阔的大海。”年纪较长的男人说。他从腰间掏出一支手枪,递给年纪较轻的男人。他咔啦一声,装进一颗子弹,听了令人心惊。他的举动听起来太娴熟、太平稳、太有效率,跟眼前这桩残忍的差事不太搭调。

“他在看我。”我轻声说。

“谁在看你?”

“地上那个家伙。”

科里亚匆匆一瞥。那个临刑的男人睁大眼睛。他怒气腾腾。说不定我们的出现比他即将受到枪杀更难以承受。说不定我们代表着他再也无法承受的耻辱。说不定他临死之前,仅仅此刻有机会扳回一城。他闷声大叫,细长的胶带随之鼓起。

“他想要警告他们。”科里亚喃喃说道,一脸不可置信。“他想要警告那两个即将动手杀他的男人。”

但是两个行刑者都没有注意到他们阶下囚的怒气已经转移目标、朝着几十米之外的空地发火。年纪较轻的男人闭紧双唇,但当他扣下扳机,却只听到空洞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