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无所有(第3/28页)

她的手伸过桌面,把我的手指紧紧握在她温暖的掌心。她的脉搏靠着我的手腕跳动,好像从心中打出一封等着我译码的神秘电报。我的神经末梢倒抽了一口气。

“我听说他被捕,死在那片田园里”——她朝着墙上一幅油画点点头,金色的画框繁复精美,画中是一个笔触简单的牧野——“那片田园是当地的地标,因为某一位十九世纪的画家以它为背景,画了这幅油画。如果当地最壮观的景象是一片田园,那个地方还真是乏味。但是这幅油画曾经悬挂在一家博物馆里,可见它一定相当重要,所以我买下它。”

我走向油画,在毛茸茸的白地毯上留下一道脚印。油画没什么好看的,你对一幅油画也只能发出这种评语。一个空旷的牧野缓缓延伸,融入一座山坡。一栋小屋。一个香料作物花园。一道齐腰的白色石墙斜斜蜿蜒。但是画布上有一小块填补上去的帆布,帆布跟一张对折的纸牌差不多大小,上面画了两个跑上山坡的细长身影,其中一个比另一个高出一个半头。一小簇绿草阻隔两人黑漆漆的双手,我看不出来他们正想牵起、还是放开对方的手。

“科里亚在这里过世?这座山坡”我问。

“军队副官就是这么说。”

我回头看看油画,盯着那两个手脚大张、奔上山坡的细瘦身影。“他们是谁?”

“我不太确定。油画的前一任画主去年打电话给我,他说有个札哈洛夫的回顾展,请我归还油画,让油画参展。我那时应该问他那两人是谁。嗯,展出的地点是特波洛夫画廊,是不是在圣彼得堡?其实就在你住的那一带。我跟他们说,他妈的什么跟什么,我跟你说啊,我骂的是他们那些人。他们真是放肆。先把油画卖给你,接着要求你把油画捐回去。那些学院派人士,简直是系着领巾的蛇蝎。”

油画旁边挂着一个牌子。最后一行写道:别理会他们,因为他们只是一位新手修复师失败的尝试。他们不过是他笔下的阴影。他们不存在于画中。

当我走回桌边,我的手心已经湿漉漉。“你记得科里亚第一次去打仗之前、我们帮他录制的卡带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但我经常想到那卷录音带。

她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也是那天早上、她头一次展现真挚的情感。“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我都忘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始终想要把基洛夫格勒的每一件事情抛在脑后。那时我真是一团糟,不是吗?”

她希望我说不,所以我说:“是的。”

“最好没有翻拷的版本。如果那卷卡带在网络上流传,我想大家肯定永远忘不了。它说不定跟性爱录像带同样具有杀伤力。”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聆听名人说话更能戳破她的光环。我把第八颗巧克力扑通一声丢到我的小碟子上。“他跟我说他打算尽量拖延,不会马上听录音带。他说他打算等到非必要的时候才听,比方说水壶里只剩下最后一滴水。你觉得他到底有没有放来听听看?”

我希望她说有,所以她说:“没有。”

“嗯,你说不定没错。”第九颗、第十颗巧克力落在小碟子上,一朵朵糖粉的白云微微飘扬。我发誓我只是不想浪费糕点。

“噢,还有一件事。”她边说边走过客厅,走向一张古董桌,桌子由无数小抽屉构成,抽屉小到只放得下回形针和邮票。她拿着一张对折的拍立得照片走回来,科里亚头一次去打仗时,我给了他这张照片。我不敢在她面前摊开照片。“格罗兹尼的军队副官给我的。”

“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告诉我这些事情?”

她凝视自己在茶杯里的朦胧倒影,然后拿起汤匙,快快搅散。“我不是请你来这里谈谈你哥哥。你晓得吧……我先生要跟我离婚。有些人认为我在最近的访问中当众评论时政,讲得有点过分坦白。你先是批评某位导演的选角,结果却说相形之下,某位领导人比佛地魔更可怕。谁知道怎么发生这种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