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无所有(第14/28页)
我们的爸爸转身。我们穿着睡衣站在原地。他把盘子举高。油脂有如变形虫般滴到地上。“我不知道怎样处理这个东西。”
我们父子三人各站一处,架构出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我们大可就此打住,让心中的无助、挫败与悲伤在我们之间的三角地带持续增长。但是科里亚从我爸爸手中拿下盘子,打开厨房的窗户。“让屋里透透气。”他说,然后从容不迫地把盘子扔到窗外。我爸爸转头看看科里亚,好像打算出手打他,但当盘子在外面的巷子里摔成碎片,他整张脸顿时放松。“你知道吗?我想那个盘子是波里斯太太的。”他想了一会说。“你妈妈始终讨厌她。”
“这也是她的。”科里亚边说、边把一个大餐盘抛出窗外。
“还有这个。”我叽叽喳喳地加入,把一个玻璃杯丢到外面。
“这个呢?”科里亚说,我们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把一个汤锅往外丢。一个装满餐具的玻璃壶轰然破裂,刀叉汤匙有如榴弹般四散纷飞。我爸爸举起十二个相叠的餐盘,镇定地从窗沿推下去。我们抛掷糖罐、盐罐、咖啡碟、茶杯、大餐盘、小餐盘、汤碗、粥碗。我们把邻居、朋友、致哀者带过来的每一个盘子全都丢到窗外,然后我们洗劫橱柜,扔掉煎锅、刀组、切面包的木板、烹调用的托盘。我们像是驱魔。我们丢光厨房所有盘子、餐具、马克杯,直到没有留下任何一样需要清洗的东西。妈妈葬礼的隔天早上,我们父子三人站在厨房里,笑得停不下来。我们继续丢掷,直到厨房里一干二净,只剩下每人一个盘子。当最后一个多余的餐盘在外面的巷子里摔得粉碎,我爸爸终于关上窗户。
5.
接连几星期,我始终把油画紧紧包在泡泡棉里,塞在我的长沙发椅下。嗯,所谓的长沙发椅,其实只是一大块椅垫非常单薄的铝板,目的在于持久耐用,而不是让你坐得舒舒服服,就像你在难民营找到的物品。我翘辫子的时候自然就会闭上眼睛睡觉,我跟我朋友雅科夫说。说真的,我别无选择。有时我在椅垫之间发现保险套的包装纸。这些全都是我的。我不骗你。公寓的屋主是个寡妇,平日吹牛行骗,我若是睡得着,她说不定会趁着我睡大觉的时候把我当作奴隶卖掉。她两个成年的儿子也住在这里。这两个家伙因为坐过牢、参加过帮派、被刺了几刀也没死,所以自认是硬汉子。但我可以指点他们一、两招。举例而言,相较于批评别人的决定,坚守你自己的决定更需要勇气。这个建议不错吧。这话出自匈奴王阿提利,而他洗劫了半个欧洲!无知如同一副眼罩,蒙蔽了你的视线,但是某些人却把无知误认为一副矫正镜片,以为它会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这两个家伙烟瘾奇大,好像急着自杀,但只愿意抽烟抽到肺气肿,借此自戕。他们的老妈只准他们在浴室抽烟,于是他们在浴室里摆了一部黑白电视、一套坏掉的手持音响、一打烟灰缸、一张锯成一半的沙发,整间浴室的调调似乎介于落伍的迪斯科舞厅和过气色情影星的片场。刚搬进公寓的第一天早上,我问他们可不可以出去一下、好让我上洗手间,他们的目光顿时变成一道道致死的激光束。浴室像是外国,而我不清楚里面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我举手示降,低头看着地板,逐步退出浴室。我大半时间待在圣彼得堡,在这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城市里寻找一间无人使用的洗手间。
四处晃荡、偶然发现的洗手间之中,我觉得特波洛夫画廊附近一家咖啡馆的盥洗室最漂亮,咖啡馆离画廊大约三条街,葛莉娜跟我说,一、两年前该画廊曾经举办札哈洛夫的特展。雅科夫陪我走一程。他非常擅长听人说话。猫咪多半如此。暹罗猫是个例外,那些小混蛋真是聒噪。我当然也有真正的哥儿们。但是从各方面而言,跟猫咪相处容易多了。他要的只是一小碟鱼汤,还有偶尔搔搔他的头。我要的是一种幻觉,在我的幻想中,一只被培养以食物换取感情的宠物,有办法理解我动荡不安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