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兹尼观光局(第3/11页)

“部长先生,恕我冒犯。”我说。“我以十九世纪的田园风景为题撰写博士论文,我是个做学问的人,这项计划有点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鲁斯兰,我老实跟你说,这个职位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这人必须会说英文。第二,这人对地方的历史文化必须具有足够的了解,这样一来,他才可以向众人展示这里绝对不光是一个复苏中的战区,我们具有丰富的文化传统,而且并未受到战乱玷污。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人必须是一个跟交战双方毫无牵扯、从未侵犯双方人权的公职人员,而你我都知道这种官员少之又少。你符合以上各个条件吗?”

“部长先生,我的确符合。”我说。“但是我依然毫无资格带头倡导观光业。”

部长眉头一皱。他瞄一瞄桌面,试图找条餐巾,然后往前一倾,在我的领带上擦擦他油腻的手指。“根据你的卷宗,你曾在旅馆工作。”

“那时我十六岁,我是一个帮客人打杂、拿行李的小弟。”

“嗯。”部长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显然具有餐旅业的经验。”

“倒不如说我有帮人扛行李的经验。”

“这么说来,你接受任命啰?”

我什么都没说,他将我的无言视为默许,一个位高权重、脑筋却不怎么灵光的男人,通常做出这种认定。“鲁斯兰,恭喜你荣任格罗兹尼观光局的局长。”我的前途就此决定——我已见怪不怪,我的前途通常由别人决定,轮不到我说话。

由于市区只剩下几栋建筑物尚未倒塌,办公室空间奇货可居,因此,我在家里办公。开工头一天,我整个早上在硬纸板上写下“观光局”三个大字。多年以来,我埋首办公桌,假装忙着处理公事,因而练出一手好字。我把招牌贴在大门上,但是不到五分钟,招牌就不翼而飞。我再做一个,然后又做一个,但是以楼梯间为家的街童们不停偷走我的招牌。丢了五个招牌之后,我走进厨房,猛灌那瓶部长先前致赠的伏特加,直到含泪醉倒在地上。我新官上任的头一天,就此画下句点。

接下来的几星期,我设计了一份小册子。首要之务是诱骗观光客主动造访格罗兹尼。为了寻求灵感,我仔细研究其他丑陋大都会的观光指南。从这些小册子中,我习知我必须大量使用形容词,把潜在的观光客视为知识程度不高的老饕,将绑架、贩奴和恐怖攻击归咎于外国挑唆者的抹黑。

有此领悟之后,我心中大喜,拿起笔记簿塞进衬衫口袋,跑到街上。一看到我的公寓曾经矗立的空荡街道,我马上写下辽阔而一览无遗的蓝天!一看到几只野狗追逐一名男子,我马上满心欢喜地写下与野生动物不期而遇!市区广场挤满了摊贩,争相叫卖掠夺而来的工业器材、人道救援物资、适用于各种场合的军需品,我大笔一挥:格罗兹尼广场提供无与伦比的购物良机。还没走到第一个检查站,我已经草草写下安全一流!题材唾手可得,我几乎不必动笔;如何找到佐证的影像才是真正的挑战。毕竟格罗兹尼已因围剿而满目疮痍。路面布满瓦砾,人们不得不改道行驶,穿越空空荡荡的仓库——我曾经堵在一家工厂里,寸步难行——市区多处已被夷为平地。一张市区现况的照片,肯定会像炮弹似的摧毁我啰哩啰唆、胡言乱语、专为异性恋情侣们编织的浪漫天堂。但我在毁损的档案文献里找不到格罗兹尼战前的照片,结果我干脆舍弃照片,改而采用“格罗兹尼乡土博物馆”一九八四年发行的年历。我选用一月、四月和八月的图片,在这三张十九世纪的风景画中,燕子在果实累累的葡萄园中嬉闹,一只牧羊犬在夕阳下看顾羊群;这三张图片描绘出一片尚未受到战争的净土,我在旁边的解说中描述为风景如画,倒也不至于完全失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