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们(第5/12页)

既然最近心中冒出这股善意,我们不妨谈谈葛莉娜具有哪些专长,比方说,她非常擅长让自己变成众人注意的焦点。我们中学一年级时,她穿了一件橄榄绿的迷你裙参加舞会,她用几条她妈妈最丑陋的头巾,缝制了这件迷你裙,我们从来不曾见见识这种场面:原本端庄的布料,这会儿紧紧裹住她的臀部,造就出一桩令人议论的丑闻。裙子只盖住大腿的一半,比一条毛巾大不了多少,她大腿其他各处起了鸡皮疙瘩。男孩们目不转睛地瞪视,人人张口结舌,暗自感谢老天爷,然后把头转开,好像光是注意到葛莉娜的存在就是不法的淫秽之举。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北极圈从来没有迷你裙这种先例。我们聚在一起悄悄耳语,一致同意葛莉娜变成了应召女郎,但回家之后,我们也动手缝制我们自己的迷你裙。

迷你裙引起了科里亚的注意。如果办得到,我们会彻底把他从我们的故事之中删除,就像审查员们拿着喷笔,从一张张葛莉娜的外婆曾经露面的照片中,涂去她的影像。科里亚这小子啊,身高不到两米,骨子里囤积的傲慢,却高达一百米,这种年轻小伙子让你觉得:你若没办法打动他,你就不够格。他始终歪着身子,好像快要滑到地上,头上戴着一顶歪七扭八的帽子,整个人像个斜体字母。若是在其他国家长大好好培养,他说不定会成为投资银行家,但在这里,是他日后却成了杀人犯,而且是那种谋杀自己人的下等杀人犯。

葛莉娜不可能预见这些事情。我们全都料想不到。两人第一次约会时,他邀请葛莉娜沿着水银湖漫步。没错,那个水银湖、那个囤积了冶炼厂毒性废水的人工湖泊。第一次约会耶。我们可不是开玩笑。但这事想了就令人伤心。算了,干脆忘了科里亚,即使我们怎样都忘不了。

尽管她那件头巾缝制的迷你裙在学校掀起丑闻,葛莉娜照常在采矿集团五十周年纪念大会表演芭蕾舞。克里姆林宫的官员们搭乘螺旋桨小飞机而来,恭贺我们。我们最无能的官僚们获颁勋章和奖状。官员们告诉大家,我们居住在地球的顶端,所以世界其他区域的人民可以仰头瞻仰我们。我们的爸爸们看到官员们的录像致谢,莫不大感欣喜。诸位不但开采苏联所需的燃料,他称颂,更是苏联的动力。庆祝活动最后一夜的压轴好戏是市中心的户外芭蕾舞公演。舞者们远自波修瓦大剧院和基洛夫搭机前来公演。葛莉娜居然获选为伴舞舞团的一员,跌破众人的眼镜。“十二使徒”两星期之前就熄火,七月的阳光射穿天空残余的云朵,有如一盏聚光灯,将葛莉娜呈现在我们眼前。

一道墙在另一个大陆崩落,我们的共和国联邦很快随之瓦解。“新俄罗斯人”暨未来的寡头大亨欧列格·沃洛诺夫来了。七十年来头一遭,我们的城市对外开放。我们其中几人收拾行囊,启程离去。一个在“鄂木斯克—诺沃西比尔斯克”铁路支线担任收票员,后来嫁了一个工程师,生了三个男孩。一个拿到奖学金,在伏尔加格勒攻读物理。一个前往美国,嫁了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钢琴调音师。但我们大多留了下来。世界局势随时可能变化。现在可不是远离家园的时候。

我们这个岁数的男孩大多没有能力花钱打通关卡,靠着贿赂进大学读书,科里亚也不例外,结果国家的紧张情势刚刚开始升高,他就被征召入伍,不得不服役。离开之前,他在杂货店蔬果区的走道上跟葛莉娜求婚,由此可见这人对“浪漫”的看法,我们无须多言。对了,葛莉娜怀孕了。军方允许两种人士延期入伍:一是父兼母职、独力扶养一个小孩的父亲,一是家里有两个,或两个以上小孩的父亲。因此,葛莉娜和科里亚有几个选择:他们可以马上结婚,然后离婚,好让科里亚“独力扶养”他们的小孩,或者,他们可以踏入礼堂,祈求老天爷让他们生下双胞胎。我们力劝葛莉娜两者都不可行。她才十八岁。她还有大半辈子可做出鲁莽轻率、无法挽回的错误。理智一点。去一趟诊所,她就可以处置腹中的孩儿和不成材的男友。但是尽管我们提出一个个合情合理的规劝,她依然深爱科里亚。那些我们从小看到大的电视剧,剧中爱情的力量战胜一切,时运不济的恋人始终克服一切障碍,唉,这些显然都是不切实际的神话,就像是电视播报的新闻;但是当你自己是主角,所谓的“显然”便失去了意义。结果我们全都嫁了一个“跟这种人结婚真可怜”的男人。科里亚入伍之后,葛莉娜似乎日渐枯竭,好像缩了水,看起来就是少了什么。难道我们误判他们对这段感情的投入?葛莉娜始终像嵌镶玻璃花窗一样鲜明娇美,但是我们料想不到科里亚竟是让她盈满光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