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第3/19页)
“子民们听命于沙皇。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移开视线、看看周遭的状况,或是睁开眼睛、瞧瞧真实的世界,沙皇就会让他们如同烟雾般消失无踪。不久之后,沙皇每一个子民都冻僵在原地,动也不动,就像他们在油画中的映像。”
男孩皱眉,一脸无聊地瞪视。他肯定已经习惯聆听精彩的故事。审查员比较注意那些帮大人撰写的文学,而不太在乎童书,因此,我们最优秀的作家自然全都涌向童书创作。
“我现在举起几只指头?”我问。
他举起三只指头。
我把我的手移到他的视线边缘。“现在几只?”
他举起一只指头。
“现在呢?”
他打算转头,但我喝止。“你直视前方。油画里的人们不可以转头看看谁在他们身后,你也不可以。”
“我看不到几只指头。”他说。“你的手移到太后面了。”
“没错。”我说。“那里就是你爸爸所在之处。他被画入背景之中,隐身在你脑袋瓜后面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他在那里。但你永远不能回头一看。”
铜板的刮擦声早已停歇。当我抬头一望,男孩的妈妈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我跟着她走进卧室,照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个人的脸孔被狠狠刮除,下手之重,木桌的纹路甚至明显印蚀在空洞之处。我看在眼里,心头一阵刺痛,不禁闭上双眼。
“你最好每年帮你儿子照张相片。”我建议。“如果你被捕,谁知道他会被送到哪一所国营孤儿院。你手边若是有张近照,找到他的概率比较高。”
我已走到门口,但她抓住我的手腕,强迫我转身。
“你还不能走。”她说。“你对我先生的亏欠不止于此。”
“我只能做到这么多。”
她的手贴上我的颈背。男孩静静坐在客厅另一头,睁着漆黑、呆滞的眼睛观望。当他看着我,他看到了什么?在你自己的故事中,你始终是个英雄,即使在别人的版本中,你成了一个恶徒。他妈妈的胸紧贴着我的臂膀。
“你是他的哥哥。”她仍不放弃。“拜托你出点力。帮我们搬到其他地方。”
“我修正图像,如此而已。”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你跟我说啊。小孩一旦被送进孤儿院,我们将永远找不到人。”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中指轻触我的耳垂。她的鼻息飘向我的眼前,炙热而凝重,感觉相当陌生。我想不起来最近何时有人对着我呼气,也不记得最近何时有人这么需要我。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忠贞。”我轻声说。“这就够了。根据我的经验,这就行得通了。”
她望向男孩,然后牵起我的手。她带着我走过他身旁,朝向卧室前进,走向那张依然大到容纳得下两人的床铺。我只想夺门而出,再也不必见到他们母子。她情愿牺牲自己,把她亡夫的哥哥带进卧室,她先生始终不明白,但她了解我们之所以驻足于世间,并非出自上帝的恩慈或是地心引力,而是因为“批准”,基于她的了解,小男孩说不定如我所愿,果真快快乐乐地老去,成为一个胖嘟嘟、笑嘻嘻的老人家,想到这些,我不禁感到宽慰,但我依然想要转身离去。
我甩甩手,摆脱她的掌握。她转身,一脸不确定。我靠向她,这样一来,小男孩就无法偷听。
“你借由背叛证明你的忠贞。”话语从我口中送到她的耳中,我俩的距离顶多是一只短小的指头。“你告发某一个近亲好友。我知道这招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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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一个月前,局里征用了我的小办公室。我那个脑袋空空的上司,至少还有一丝刻薄的幽默感:他指派我在地底下继续执行我们非做不可的“地下任务”,而且是数百米的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