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第19/19页)

我双膝跪地。我站不起来。他们得把我从这里抬出去。我听到墙壁传来声响。那个神学院学生肯定疯了,要不然他为什么明知两个狱卒在我的牢房里、依然冒险跟我联络?先是指关节在墙上轻声叩打,然后是拳头用力打上墙壁,然后是双脚重重踏步。我听了忽然有力气站起来。狱卒们带我走出牢房,然而声音愈来愈大,他们装作没听见,但是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猛烈颤动,监狱里每一条铁栏杆、每一根骨头都随着我用密码传送给他的第一句话发出回响——那句以前沃斯卡和我爬上小床、坠入梦乡之前用密码告诉彼此的一句话。

他们带着我走入一片漆黑,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之处,我深深吸了一口近日来第一口清冽的空气。我想起沃斯卡冲向花豹的兽笼。我追着他跑,但他的动作始终比我快。即使是现在,我心目中的花豹依然是个神秘难解、无以为名的谜团,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他们将让我坐进一部车子,把我带到一个土坑边。那个土坑跟芭蕾舞者和沃斯卡坠入的土坑没什么两样,脑袋挨一颗子弹之后,我也将坠入坑中。想想蒙羞的芭蕾舞者。那些告发她的人,那些通风报信的人,那些批准行动的人,那些半夜到她家敲门的人,那些逮捕她的人,那些帮她照相的人,那些帮她按手印的人,那些拉出她鞋带的人,那些拷问她的人,那些殴打她的人,那些主导她供词的人,那些审判她、谴责她、处罚她的人,那些带着她坐进车里、走入地窖、走到土坑边的人,那些帮她挖掘坟墓、在她头上开一枪、安葬她的人。还有其他像我这样、难以计数的人士,动手销毁她的出生证明、文凭、剪报、照片、成绩单、通行证、配给票等证明她曾经存在的文件。为了抹除一个人,几乎全体动员,但是只需一个人的过错——如果这会儿我们就是以此称呼回忆——她就保存了下来。

如果这么想没错,说不定多年之后,有朝一日,人们会发现沃斯卡。说不定隔壁牢房的神学院学生,就是那个保存我们两人的过错。

“请你帮我一个小忙。”我说。“拜托拜托,让我再问一个问题。”

狱卒叹了一口气。“什么问题?”

“我隔壁牢房的那个男人,他叫作什么?”

“什么男人?”狱卒问,一脸困惑。

“我隔壁牢房的那个男人。那个神学院的学生。”

他拍拍我的肩膀,感觉好像真的同情我。“你隔壁没有牢房。”

“有,我隔壁有一间牢房。有个男人被关在里面。我听到他的声音。求求你跟我说他叫作什么。”

狱卒摇摇头。“整个地窖只有一间单独禁闭室,里面只关了你一个人。”

车子引擎空转,停在车道尽头。车门开启,狱卒把我推了进去。我们驱车前进。前方冒出灯光,灯光照穿黑影,闪闪发亮。一时之间,我以为那是一列渐渐逼近的火车。我在座位里转头,期盼最后瞥见我绘制的脸孔。车子愈开愈近,灯光随之延展,我们好像驶入其中。灯光爬上挡风玻璃,漫过车顶,缓缓消失在我们身后。那不是一列渐渐逼近的火车,而是一盏街灯。其余的路途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