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第3/4页)
“嗯?只怕什么?”宗泽见状问道。
“这话……这话恐有些不入耳。”
“无妨。”宗泽豁达地把手一挥,“忠言逆耳利于行嘛。你父亲生前与我交谈时,十句话里常常倒有五句逆耳,我还偏偏爱听。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尽管直说。”
“那晚生就冒昧直言了。”方承道喝了一口凉茶,放下茶碗直率地看着宗泽,“晚生以为,若宗老伯果真是一味只作鞠躬尽瘁之想,则祸不远矣。”顿了顿,他又用很恳切的语气补了一句,“不瞒宗老伯,晚生今日前来拜见,一来是行应尽之礼,二来也是为了提醒老伯此言。”
宗泽的面色严肃起来:“此言何解?”
“很简单,此非老伯全身之道。”方承道放低声音,徐徐说道,“守卫汴京之难,国策摇摆之遽,宗老伯比晚生清楚,无须赘言。由是,则不难想见宗老伯处境之险恶。这汴京守得住,老伯未见得有功;守不住,则必定有罪。甚至虽是一时守住了城池,却激起了金邦更强烈的报复欲望,朝廷不堪重压,亦不免迁怒于宗老伯。如此进退维谷之前景,宗老伯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若在平日,宗泽闻得这般在私下里指斥朝廷的锋利言论,肯定会断然喝止。但由于因牛亨吉案而引起的烦忧正纠结在胸,此刻他却并未作色,只是浅浅地一叹道:“老夫既蒙朝廷委以重任,唯求尽职尽责而已。至于成败功罪,虑之过多无用,悉由天命定夺罢。”
“恕晚生不敬,宗老伯此言差矣。”见宗泽的态度是对上述言语予以默认,方承道下面的话便说得更加直接了,“朝廷对宗老伯名为倚重,实为排挤。否则以宗老伯之资历功勋,岂会屈居于谄媚小人之下,只落得一个区区汴京留守?而宗老伯纵使再劳苦功高,又岂能见容于那班宵小奸徒?宗老伯固忠矣,惜乎朝廷却非义也。从来权奸居于内,良将莫能成于外,昔日杨家将的下场,即为显例。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此患不虑之,焉得无祸哉?”
这几句一针见血的话,若是从一个身居朝堂的政要口中说出,或许未足称奇,然而一介市井平民,能有如此见地,其洞察力就显得非同寻常了。宗泽于惊叹之余暗忖,到底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个方承道的秉性才具,正与其父如出一辙。
他承认方承道说得透彻中肯,但因其言过于直露,却不能公然表示赞同。因恐方承道再说出更为犯忌之语,他连忙阻止道:“这话到此为止,你在老夫这里说说也就罢了,不要在旁处说。祸从口出,你父亲正是因为恃才傲物言论过激,才耽误了一世功名。”
“是,晚生晓得利害,这样的话自是不敢在旁处乱讲。”方承道恭顺地道,“但宗老伯于我方家恩重如山,晚生对宗老伯却不可言无不尽。除此之外,无以为报也。”
宗泽深表理解地点点头:“贤侄之意,老夫心领。行走官场,如履薄冰,该留心处,老夫自会留心。”
“如此晚生便心安了。如今世事动荡,瞬息万变,事到临头极难措置。唯望宗老伯把握时机,善自珍重。”说完这几句话,方承道便站起身来,要拱手告辞。
宗泽正欲举步送客,方承道又回转身来,说他现有经营书肆之便,如宗泽有何欲读之书,他可帮助搜罗。宗泽乃嗜书之人,此番上任,行色匆匆,正愁手头所带的典籍不多。方承道这话恰逢其所需,于是他也未客气,就吩咐亲兵取来文房四宝,笔走龙蛇地开列了一张书单。
方承道的登门造访,前后统共不到一个时辰,却在宗泽心里激起了一股少见的波动。
方汉奇终生怀才不遇有翅难展的遭际,令宗泽惋叹不已;方承道所表现出来的殷殷铭恩之情,令宗泽感动有加;而方承道那番直言不讳的提醒,则更是久萦不散,禁不住地引起了宗泽的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