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2/4页)
针对牛亨吉关于其在汴京的种种活动只是出于商业意图的狡辩,更是无须多费口舌。宗泽早已在提审之前,便将功课做足,这时他直接就将那宋人商贩的口供,以及在牛亨吉下榻处搜出的情报记录,给牛亨吉杵到了鼻子底下。
面对宋人商贩的口供,牛亨吉尚可反驳那纯粹是无中生有血口喷人,但当看到那份记录着汴京禁军的驻地、布防、兵员、马匹、装备、供给等情况的情报稿时,他却再也不能自圆其说。此前一直努力维持着的镇定和倨傲,至此变得荡然无存。
那份情报稿系用一种柔韧的防水簿生笺写就,密藏在一个特制的皮革佩囊夹层中。记载情报的用语极简,且所用文字既非汉字又非金文,而是中原人很少接触的契丹字符。牛亨吉自谓这个东西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即便是发现了,也读不懂。没想到宗泽不仅已将其搜出,而且还准确无误地予以逐字破译。宗泽在战场上的威名,牛亨吉早就如雷贯耳,今天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位老帅的足智多谋。他很后悔没有坚决听从元帅右监军完颜希尹的叮嘱。完颜希尹曾严肃告诫他,记录情报只可用脑,不可用笔,宗泽非比常人,切莫心存侥幸。现在他除了自认倒霉,再也无话可说,只得垂头丧气地在审讯笔录上按了手印。
案情审毕,下面的事情就是判决。此案的真正棘手处就是在这里。
当此两国交恶之际,对于一个罪证确凿的军事间谍,断然处决并不为过。但是由于这厮那层所谓的使臣外衣,内中便颇有可虑之处。不要说斩首,就算只判拘押,亦不免遗金军以兴兵借口。
假如朝廷的抗战意志坚定不移,这也没什么。要打就打嘛,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就是。问题是目前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朝廷的外交方针经常是左右摇摆反复多变。如果金军借口此事动武发难,搞得皇上焦头烂额,很难说本案的判官不被朝廷迁怒于身横遭重处。类似的倒霉先例,在前朝屡见不鲜。
可是倘若只是轻描淡写地将牛亨吉驱逐出境,则不但在一定程度上泄露了城防军机,且必将助长金军的嚣张气焰,致使其越加肆无忌惮地遣谍入境,严重危害大宋国防。这是宗泽绝对不能容忍的。
所以,尽管宗泽深知此案之棘手程度,却是只能迎难而上,无可迂回敷衍。
宗泽知道这事让有司去议,不会议出什么结果,干脆也不为难他们了,当堂便一锤定音:牛亨吉囚入狱中秋后问斩,那个宋人商贩押赴刑场即日斩决。既然天塌下来有宗泽顶着,有司的手脚便无所拘束了。步达昌和侯云甫二话没说,就立即遵照宗泽的吩咐,按照司法程序分头去整理案卷,以及去进行监押、处决案犯的准备工作。
但是闾勍的神情却不似两位司曹官员那么明快。待两位参军离去后,宗泽同闾勍步入签押房,就问闾勍是不是对方才的判决有异议。闾勍回答正是。他建议说,对那个商贩,斩了也就斩了,但对牛亨吉的处置,是不是可再慎作斟酌。宗泽问闾勍,那厮刺探军情铁证如山,将其收监候斩有何不妥?闾勍说单就其罪而论,此判并无不妥。然事涉宋金邦交,却有许多麻烦。这个牛亨吉的生死,恐非我等可定。
宗泽不以为然,说本官奉命镇守汴京,拥有先斩后奏之权。前者那许多不法盗贼,我说斩也就一股脑地斩了。难道一个金人奸细,我倒斩他不得了?闾勍摇头道那不一样,那些盗贼纵使杀得再多,也不会落下什么不是。但对这个牛亨吉,如何处置方合上意,却是颇难把握。莫说斩首,就是收监,亦未必不会招致责难。宗泽说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只有将他拱手送归金邦,才算处置得体?闾勍道就这么轻易把他放了也不是个事。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且将牛亨吉暂置驿馆软禁起来,同时上奏朝廷仰待圣意。这也是我刚刚琢磨出来的一个变通办法,不知宗留守以为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