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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许多的名胜古迹,宗泽至今还不曾遍游。而在曾经游览过的去处中,最令他难忘的一处,便是现在要去的大河涛声。
汴河是被宋太祖称为“东都三带”的三条运河中水量最大流域最广的一条河流,其水主要来自黄河,是为全国交通动脉,每年经其从江南运至汴京的粮食可达七百万石。北宋翰林画师张择端所创作的那幅举世闻名的《清明上河图》,展现的就是承平年间汴河两岸的昌盛风貌。汴河从西水门入城,由西而东再折向东南,横贯整个城区。大河涛声的位置,就在河水流出内城后向东南方延伸的中途。
河多必然桥多,汴京不乏名桥。仅在这汴河之中段,就有十三座桥。其中最大的一座,建在东水门外七里处。其桥无柱,大跨度的桥身全部以巨木悬架,然而却能坚如磐石负重万钧。因其形体伟岸势若飞虹,故名为虹桥。大河涛声处也有一座桥,名唤土桥。不过那只是一座用青石条砌成的普通的无拱平桥。所以此地能够成为名胜,原因却不在桥,而是另有其故。
其故乃是水势之壮观。这汴河之水在内外城区的流淌状态,前后俱是比较平缓,唯独到了此处,不知出于何故,却骤然变得湍急起来。加之这里地形开阔天地相接,滚滚涛声澎湃激荡传之遐远,就形成了一种勇往直前之势。大梁名胜千百,声色唯此为壮,大河涛声遂得跻身京城名景之列。
令宗泽深感受用的,就是这种与滔滔黄河一脉相承的雄壮气势。三十多年前他进京赶考时,曾抽暇到此一游。当时他便被眼前那一派汹涌波涛所感染,一股不可名状的壮烈情怀在涛声的激荡中油然而生。他觉得那涛声富有灵性,似在与他交流着一种无人会意的心声。那种感受是他在游览其他名胜时从未产生过的,所以印象十分深刻。方才他在一路苦思的郁闷中,途经汴河南岸,不知怎的忽然产生了再去看看大河涛声之愿。而且这愿望来得很强烈,就似欲去会见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于是他便拨转马头,带着宗颖甘云等一行向这里奔来。
阔别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此刻,宗泽收缰立马伫立堤上,不禁想起白乐天的一首诗篇:“三十年前路,孤舟重往还。绕身新眷属,举目旧乡关。事去唯留水,人非但见山。啼襟与愁鬓,此日两成斑。”
是啊,事去唯留水,人非但见山。如今的汴河流水,涛声依旧,如今的汴河两岸,景色依然,然而脚下这块自夏商以来滋养了世代华夏儿女的土地,却已是山河破碎朝代更迭,繁华成梦盛世成烟。宗泽睹物生情抚今追昔,一时不禁思绪浩渺感念万端。
宗颖、甘云和那些亲兵们不知宗泽在想什么,不敢随意打扰,皆一声不响地随之立马堤岸,肃然听涛。斜阳西来,给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辉。远远望去,这彪人马与大河长堤浑然一体,宛如一组雄浑的铜雕。
按辔默立良久,宗泽从苍茫天际收回目光,回首示意宗颖、甘云拨马靠近他的身边,突然低声问了这样一句话:“你们说,金军复来,假如我们虽全力苦战仍难守住城池,当以何策应之?”宗颖是他的儿子,甘云是他的心腹,目前宗泽能够无话不谈的,在其左右只有这两个人。
宗颖听宗泽突发此问,先是吃了一惊:“父亲此言何意?”
“凡事预则立。此番镇守汴京,我们要力争最好的结果,但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啊。”宗颖明白了宗泽的意思。宗泽用兵作战,素重未雨绸缪。目前坚守汴京的条件严重欠缺,只思胜不虑败显然很不实际。宗泽提出此问,并非表示他因难生怯,而恰恰意味着,他决心在即使力不能敌的情况下,也要坚决与金军周旋到底。宗颖考虑了一下,谨慎地答道:“以愚男之见,若我军委实抵挡不住金军攻城,可以适时撤出,就近游击,伺机消耗金军的有生力量,等待朝廷的援军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