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4/5页)

这样忙来忙去,一天的光景便在不知不觉中倏忽而过。

黄昏时分,李纲带着一身的疲惫返回住所,方知索飞春已在两个时辰前告辞而去。临行前留有一封书信,托付老仆胡长庚亲手转交于他。

李纲闻讯,先是一怔,转念一想,也便释然。飘忽不定,来去无踪,正是江湖侠客惯有的行事风格。李纲忽然醒悟过来,他是太小觑了索飞春。作为惯于浪迹天涯的江湖豪杰索天雄的女儿,她自会有其独特的立身之本。她的生活,其实是无须旁人帮助谋划,也是旁人所谋划不了的。

然而尽管如此,乍闻索飞春杳然而去,一种浓重的惦念牵挂乃至怅然若失之感,还是不由自主地涌满了李纲的心头。而此情是何来由,一时也难厘清。

对于索飞春的留书,李纲在反复阅过后付之一炬。他不是不想保留它,而是不能保留它。

留书的内容如下:

李大人:昨蒙赐谈通宵,飞春夙愿已足。今日不辞而别,敬乞鉴原为感。飞春以为,李大人与家父,均堪称当世英雄。所憾者,双雄志虽同而道不合,既知心却难携手也。家父事业未竟,后继必定有人。李大人忠心保国,是为中流砥柱。然皎者易污,刚者易折,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试问李大人,若是自身不保,则又如何保国?任重途艰,恭望珍重。伏维朗照,不尽缕衷。民女索飞春敬上。

这样的一封书信,若是落到朝廷手上,无疑就是一篇明目张胆的策反书,李纲哪敢留下这个把柄。不过信是烧了,但信里的话,却是一字不差地刻在了李纲的脑海中。时隔多年后,他仍然能够完整地将它背诵出来。

当夜,李纲独自坐在书房里,继而又漫步徘徊于庭院中,沉思了很久。

他不能不承认,索飞春说得有道理,“自身不保,何以保国”。由此,他不禁联想到张邦昌给他下的那句断语:“我料你如此为官,断难长久。”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事后却苦笑着自忖,这话说得或许没错。因为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与新皇赵构之间,不仅从一开始便存在着裂痕,而且这裂痕正在逐步扩大。而消除这裂痕的唯一方法,只能是他主动放弃自己的政治主张,调整自己的处世态度,学会像黄潜善、汪伯彦那样畏畏缩缩地去揣摩着皇上的意思行事。无论皇上的决策是对是错,一律高举双手捧场拥护。

这是李纲根本做不到的事。可是不这么做,下场当会如何?

像大宋这样一个历史悠久根基雄厚的泱泱大国,如果不是先从内部垮掉,如果不是自己先造成了民心离散软弱可欺的败象,是没人能从外部将它击垮的。所以,从根本上看,与其说是金国颠覆了朝廷,不如说是朝廷首先自己了结了自己。这是李纲从反思靖康之难的教训中得到的一个痛切的体会。他不希望这样的悲剧再度上演。可是现在,新朝建立没几天,前朝的旧病便又现端倪。丹墀之下,显见得又将是阿谀奉承者昌,耿介直言者亡;心怀叵测者昌,光明磊落者亡;苟且营私者昌,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者亡。

贤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无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一个人想扎扎实实地为国家效点力,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就要落个自身不保?难道说这就是华夏忠良永恒的宿命吗?在如此状况下,谈何天下和谐四海归心,谈何众志成城固若金汤?似这样的一个朝廷,如何能使国家重新走向昌盛强大,又如何能做到江山永固长治久安?

李纲一向认为,类似索天雄谋求的那种举义行为,俱属徒劳之事,那既不是匡扶社稷的正道,也不可能轻易取得成功。即便是侥幸成功了,谁又能保证,由另一帮鱼龙混杂的人建立的新朝廷,就一定能胜似以往的旧朝廷?谁又能保证,那只不过是又一番周而复始的政治轮回呢?数千年以来的中华历史,不是已经一再地证明过这一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