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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原以为到了磁州,宗泽亦会按官场潜规则如法炮制,岂知这老榆木疙瘩恁地不开窍,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凡此种种,使初识宗泽的赵构很快便明显地感到,他与宗泽肯定尿不到一把夜壶里去,在磁州这座弹丸小城里待下去,纯粹是自讨苦吃。

依赵构与众随员的计议,原拟继续北上信德府。但据探马报告,有金骑千余自李固渡方向而来,正在寻查康王行踪。承蒙金人惦念,他们再像孤魂野鬼般无所依托地游来荡去,显然就很不稳妥了。

寄身何处为好呢?赵构正犯踌躇,恰有汪伯彦遣部将刘浩来请他再回相州。考虑到相州乃河北大州,城池相对坚固,汪伯彦兼握真定府路五个州的兵马节制权,对他的照顾又较周到,无论从安全角度还是舒适角度来看,权且待在那里,都还说得过去,赵构便应其请,复由磁州折返相州。

汪伯彦是个善于投机之人,他根据种种迹象预感,这个年轻的康王,未来在朝廷上很可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意图借机与其建立特殊关系,所以要努力同赵构套近乎。赵构于举目无亲有家难回之际,遇上了这样一个热心效劳的奴才,亦是求之不得,自然而然地将其视作了心腹,于是两人各得其所。

邀请赵构回相州后,汪伯彦为讨赵构欢心,使尽了浑身解数。他早从耿延禧等人处摸清,赵构的第一嗜好是一个“色”字,乃于此处狠下功夫,命人从妓乐司及各行院教坊精心选来了妙龄姝丽上百名,供赵构轮番享用。赵构既已搪塞交差有策,玩乐起来便洒脱得很了。当时汴京城头正在血肉横飞日夜鏖战,赵构在相州寓所的罗纱帐中也是不分昼夜血战不休。这是赵构自离京以来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惜乎好景不长,赵桓任命赵构为河北兵马大元帅的蜡丸,就是在这个当口,由担任信使的武学进士阁门祗候秦仔几经波折送到了相州。

赵桓的任命书像一把生硬的挠钩,把沉浸在温柔乡里的赵构一下子拽回了现实中。这些天来,他几乎将什么皇上朝廷忘得一干二净,而他那位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皇兄却还记挂着他,这便使他没法再兀自逍遥于极乐世界。

出使金营的使命业已中止,但是赵桓又赋予了他新的使命。应当如何应对此事,赵构一时犹豫不决。遵旨竖起大元帅旗,那便成了众矢之的。素日里没见皇兄你多么高看我老九一眼,这时候我凭什么要为你当这根出头的椽子?可那帅旗不举,将来何以面君?一再违背圣意,后果又当如何?

工于心计的汪伯彦察言观色,主动向其进言,皇上如此倚重九大王,实乃社稷之幸也。卑职正愁相州兵力有限,不足以拱卫殿下。如果大元帅府一开,四方大军自当悉数听命于麾下,则九大王不就可便宜行事,进退裕如了吗?

汪伯彦这般主张,自然是有其用意。他既欲依附康王,当然是希望康王的权势越大越好。而赵构听了他的话,确亦颇受启发。开大元帅府虽说有树大招风之弊,但可名正言顺地令天下兵马为己所驱用。身处战乱岁月,有兵才有平安,这是一个硬道理。究金军锋芒之所向,到底是汴京而不是他赵构,他在外地开设大元帅府,只要善于“便宜行事”,未见得一定会引火烧身。况且一旦天下军权在握,他在朝廷中的地位,便会与往昔大为不同。这个权力过去他从来没想去争,然而现在既然主动送上了门,再坐怀不乱就是有毛病了。

通盘合计下来,这笔买卖不亏。于是赵构聚众升堂慷慨陈词,表示他要谨遵圣命,效死卫上。

经过短暂的筹备,靖康元年十二月一日,大元帅府在相州正式开张。

帅胄一穿,帅印一握,那种八面威风的感觉立马今非昔比。赵构由此开始品咂出,他被再度遣使金营这件事,看似倒霉透顶,实则万分侥幸。其后就更清楚,这其实是他走向辉煌的关键一步。没有出使之差,他便不可能离开汴京险地;不置身京外,他便不可能被任命为兵马大元帅;而不集天下兵马于一身,他也很难在此后短短的数月间,轻而易举地黄袍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