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3/3页)

犹如惊雷贯耳,母女俩这寥寥数语,霎时间在李纲的胸中荡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李纲这才知道,那条横亘在他与这对母女之间的似乎无可消弭的恩怨鸿沟,其实早已被她们自己用民族大义填平。之所以然,显然与百姓们对他的拥戴大有关系。而眼下她们对他的热望,则无疑是代表着千万颗滚烫的心灵。一句“百姓明白”,岂是千金可买!此情此景,将隐藏于他潜意识里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顿时蒸发得无影无踪。他深切地感到,此刻与其说是他在体恤冷家母女,倒不如说是他从她们那里获得了莫大的抚慰。

李纲满含热泪收下蒸饼,而将随身带来的几锭大银,于告辞前悄悄地扣在了桌角处的一只大碗下面。他唯恐将银子明着留下会被冷家母女拒绝,亦觉那样出手留赠对她们那份淳朴的情感似有亵渎之嫌。

冷家之行既令李纲感动非常、心结舒解,更使他体会到了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万众归心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界,同时却也意味着非比寻常的人生责任。他眷恋这个境界,也愿意承担这等重托。然欲铁肩担道义,竟又何其难。纵肯捐肝胆,不见纳奈何。深怀着这种苦闷,在一首题为“病牛”的七绝中,他作过如此抒怀:“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这首诗写得不算精彩,却是道出了一个心系苍生的为官者的追求和艰难,因而被后世视之为其诗词的代表作之一。

靖康元年九月下旬,一个凉风飒飒黄叶飘零的清晨,李纲启程踏上了流放之旅。他在汴京未置家产,一辆马车尽括行装。为数不多的几个用人俱已辞退,随行者除了所雇的车夫,只有老仆胡长庚一人。

“安置”不似“编管”,不用解差押送,只需被“安置”者在限定时间内自行赶到贬谪地即可。这使得李纲此旅尚不似押解囚犯那般窘迫模样。所以赵桓自谓他待李纲不薄,皇恩比较浩荡。

迎风踏露驰出城门,方见天色微微放亮。李纲是特意选择这样一个时刻悄然出城的。他怕万一百姓们闻讯箪食壶浆前来相送,又要招致政敌的忌恨,致使流言丛生攻讦叠起。对于何栗、孙傅等同侪,为免其受所谓结党营私之累,他则预先打了招呼,一律谢绝送行。

虽是特意如此,伫立在凄清孤寂的旷野上,回望雾气朦胧中的汴京城楼,一股难言的悲凉失落感,依然强烈地袭上了他的心头。

几百个日日夜夜的风云变幻,恍若南柯一梦。几许壮丽辉煌,几多壮志雄心,倏忽化为泡影。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又是为何发生的?不知今后此身之命数,汴京乃至整个大宋王朝之命数,又将如何演化?抚前思后皆是茫然,宁不教人黯然神伤。

似乎是在呼应李纲的心绪,天色渐又转暗。已趋消散的晨雾不知怎的竟又变得浓重起来。不是个好兆头!李纲心中不由自主地掠过这个不祥之念,不禁身子一抖兀自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