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4/5页)
然而大出李纲意料,种师道非但没有赞附他的话,反而提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主张:为长远之安全计,朝廷应趁此战事暂息之际迁都长安。
提出这个主张,种师道显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徐徐地呷着清茶,用低沉苍老但相当肯定的口吻对李纲指出,汴京外无形胜之固,河北乃一马平川,极利金军的骑兵驰骋,实属易攻难守之地。边寨烽火一起,顷刻便可燃及城下。太祖当年建都于此,主要是出于经济财政方面的原因。然以战略目光视之,以此地作为京城很不适宜。此番汴京险遭倾覆,给我们敲了一记响亮的警钟。此险可一而不可再,京城西迁势在必行。
迁都之议是当金军兵临城下时,白时中、李邦彦等人早就提出过的。这个建议当时就被李纲坚决地否决掉了。虽然李纲明白,现在种师道提出迁都,其动机性质与李邦彦之辈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仍然很难接受这个主张。
他辩解道,汴京乃大宋经营百年之都,基业庞大人口众多,一旦动迁损失甚巨。汴京外围无险可守不假,但拒敌未必非赖天然屏障。只要防御力量部署得当,完全可以弥补这个不足。
种师道承认,迁都是利弊并存,但认为目前只能是两弊相衡取其轻。防御力量部署得当是足以御敌,地形条件不是唯一的胜负因素,问题是宋军历来兵无常帅将无常师,互不统属令出多门,何以能形成统一部署,又何以能做到相互配合?
李纲说这个问题只要引起皇上的重视,一道圣旨便可解决。
种师道反问:“如果皇上不下这个旨呢?皇上心里今天想的是什么,明天想的又是什么,你能猜得准吗?你能保证皇上对你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言听计从吗?”李纲说:“那就事在人为了,京城巍然不动,起码是抗金胆气可壮,军民之心可安。”种师道苦笑道:“我看那也未必,前者大兵压境时,京师何曾迁动,君不见有多少军队不战自溃,又有多少官员挂印而逃?”
李纲说:“这恰恰说明京师是动不得的。京师未动尚且如此,动辄必然造成恐慌混乱。若是金军闻风起兵乘虚而入,局面如何收拾?”种师道说:“所以说迁都须择机而动。前者兵临城下时,非死战无以求生,坚守汴京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而眼下金军全线北撤,元气未复喘息未定,暂时是无力大举进军的。况且金人也不会料到我们会在此时迁都,正好利我从容行动。倘若此机错过,一旦风云变幻,那可就欲动也难了。”
两个人各执己见争论多时,最后是李纲暂且在口头上退让一步,表示将认真考虑种老将军的建议,才算结束了这场争执。李纲这么说倒不是敷衍老种,对于种师道的意见,他向来比较看重,何况种师道力主迁都的态度如此坚决,不容他不认真对待。
回去以后,李纲确实对迁都之议进行了反复考虑。但考虑的结果,依然是京城为国之魂,京动则国摇,京城不可迁,亦不必迁。他心想,种师道到底已是年迈老者,顾虑多一些不足为奇。其所虑者虽然不无道理,但并不是根本不能解决的死结。汴京能否坚守,这次保卫战的胜利就是答案。有这次大战的经验教训垫底,痛定思痛亡羊补牢,岂有输与金虏之理。特别是当连日来巡视城防时,看到大街小巷中已经迅速恢复起来的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就更加坚定了他绝不能让这座百年名城陷于敌手的决心。他相信他李纲和朝廷的几十万军队是有这个能力的。他的这个决心,得到了新任枢密副使许翰的全力支持。
既然决心坚守,就必须未雨绸缪。于是李纲即刻与许翰着手策划整顿军备诸事。
可是这一着手方知,朝廷对军备弛怠日久,积弊甚多,殊难善其事于朝夕之间。李纲和许翰只好先命属下梳理头绪,分出巨细远近轻重缓急,择其要者先奏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