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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漫山遍野的金军狂呼乱喊着向宋军阵地冲杀过来时,何灌有三条路可供选择。第一条,寸土不让血战到底,不惜拼尽最后一兵一卒;第二条,在对金军的有生力量进行大量杀伤后,退进城里继续抵抗;第三条,在与金军的周旋中伺机突围,保存实力以图再战。

在何灌看来,这三条路都是死路。血战到底的结果必然是全军覆没;退回城里皇上饶不了他;夺路突围在皇上眼里等于是临阵脱逃,事后追究下来肯定也是一死,除非他从此流窜为寇占山为王反了他娘的。而背叛朝廷的事,他何灌是绝对做不来的。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死在午门前,不如死在战场上。

因此,对于走后两条路,何灌连想都没想。在战前他已反复宣令,战端一开,有进无退,临阵畏缩,格杀勿论。金军的攻击开始后,他又再传严令,全军大小将士,凡有畏战退却者,无论何人均有权将其就地正法。

主将的严厉军令及其视死如归的精神,对全体官兵们既是一种强大的威慑,也是一种巨大的激励。部队里临时招募来的那些乌合之众基本上都已跑散,经过突击整编后的这支队伍,虽然兵员数量大为缩减,但相对而言却比较精干了。那些官兵也不是不知荣辱,不是不懂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道理,弃守黄河的罪恶感就像一座大山,也同样沉重地压在他们的头上。对于金军烧杀抢掠践踏家园的强盗行径,他们同样也是恨之入骨。现在既然已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们心里的那股怒火恶气便被彻底地激发了出来。反正今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咱们就拼他个鱼死网破好了。抱着这样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决心挥戈上阵,宋军的面貌自然便与往日大不相同。

哀兵必勇,然而却未必哀兵必胜。

宗弼连年驰骋沙场,作战经验非常丰富。双方交战不多时,他就看出,这支宋军是打算与他死磕到底了。死磕他倒不怕,再怎么磕,宋军也不是他的对手,两军的实力摆在那里呢。但他不想在这里纠缠过久,更不想在这里损兵折将过多。如果他尚被拖在这里死缠烂打,而其他部队已经打下城门攻进了汴京,他会感到很没面子,同时也会使他失去大肆抢掠财物的宝贵时机。因此宗弼马上调整战术,命令各部采用突击穿插的方式,将宋军分割开来,各个击破。

金军对这种战术是早已打熟了的,各部将领得令,即刻分头穿插,配合得相当默契。瞬时间便将宋军分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接,建制全被打乱。

这时宋军缺乏战术训练和实战经验的劣势便很明显地暴露出来了。建制一乱,那被分割得一团一伙的宋军,立时变成了无头苍蝇。部队无法建立起有效的临时指挥系统,亦无相互配合作战意识,只能自顾自地瞎撞乱打,作困兽斗。而在各自为战和单兵技术方面,宋军的能力又远较金军为差。于是战场上的形势很快便趋于明朗。不到半个时辰,宋军便死伤大半。何灌手下的两员得力大将韩综和雷彦兴,均于混战中壮烈殉国。不过,金军所付出的代价,亦大大超出了宗弼的估计。

老将何灌舞动着一杆浑铁环子枪,连续挑死了三十余个金兵和两个金军百夫长,已是累得两臂酸痛气喘吁吁。但他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甚至连观察一下他的部队的工夫都没有。金兵就像永远砍杀不尽的毒虫,一片又一片地前仆后继,令宋军越来越难以招架。凭着直觉何灌就知道,他的这支部队现在已经无须什么指挥,已经基本上要拼光了。

弟兄们打得不错,死得够本。但无论再怎么打,最终的结果,也必然是全军覆没。这个结果,是在开战之前何灌便料定了的。所以事到临头,他并不慌张恐惧,只是有些遗憾。既然早晚都是这个结果,为什么不让它出现在黄河岸边?这才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再想这些已是多余,何灌唯求在自己还有力气挥动手中这根环子枪的时候,能尽量再多杀几个金兵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