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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这套房子更有一个妙处。这套房子先前的房主是一个大富户,为便于储藏财宝和防备打劫,建房之初便在厢房里面修有暗室,遇到非常情况藏身其间,外人丝毫看不出破绽。所以师师和蕙儿移居此处后,住得非常安全。由于外面传闻金人索要师师甚紧,因而自破城后师师基本上没有外出,有需要出门的事皆由蕙儿去做。

师师预先在房中存贮的粮食油盐足以使她与蕙儿熬过这个冬天,只是蔬菜短缺,她们已经六七天没见一片菜叶了。这几日蕙儿出去,主要就是为了弄点蔬菜来吃。哪怕是觅得一点干菜腌菜或者烂白菜帮子,亦如获至宝。师师怕蕙儿频繁外出遇上危险,屡劝蕙儿暂莫出去,但蕙儿为让师师尽量吃得舒服些,仍是时常出门。好在她为人机敏,看到金兵远远就能避开,这些天来进进出出的总算没出什么事,还给师师带来了不少外界的消息。

师师听蕙儿进院的脚步声有点张皇,心里不禁咯噔一跳。近来听坏消息听得多了,她和蕙儿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今日见蕙儿的神色非同往常,师师便知必是有噩耗了,却不承想是镇安坊遭到了血腥浩劫!

那镇安坊虽然是个承欢卖笑的场所,但李师师自幼生长于斯,从被李姥姥收养至出居慈云观,其间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可以说师师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和最难忘的传奇岁月,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因而在师师心里,是将镇安坊当作自己的老家来看待的。而那李姥姥,虽然有一般的老鸨身上都有的庸俗刻薄、见钱眼开的毛病,但她对李师师却的确是呵护有加、关怀备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李姥姥的刻意栽培,就不会有师师在汴京城里的花魁地位。教坊里的姐妹多年来与师师相处得亦很融洽,当京城的形势吃紧时,还有人专门去慈云观看望师师,劝告她早做应变准备。这些恩德和情谊,师师始终是铭记在心,念念难忘的。

如今闻知镇安坊发生了这样的惨剧,师师不禁悲愤交加,潸然泪下。

正如张邦昌所料,师师得悉此信后,一没怀疑到其中设有圈套,二没置若罔闻作壁上观。她一面垂泪痛骂,说什么歹徒趁火打劫,分明就是那些禽兽不如的金兵造的孽!一面在心里就挂念着李姥姥和几个遇害姐妹的后事。

师师可以想见经过浩劫后的镇安坊是个什么模样,留在那里的姐妹们能保住一条性命就算不错,靠她们出钱去为死难者办理丧事,恐怕是力所不及的。那么就眼睁睁地看着李姥姥她们陈尸坊院无法料理吗?此事师师不知道则已,既然得知,绝难坐视。

于是师师忍了悲声,拭干眼泪,就与蕙儿商议,要拿出身边的积蓄去安葬李姥姥等遇害者。

蕙儿与师师秉性相近,对仗义疏财为李姥姥等人办理后事毫无异议,但鉴于目前金人正在城里公开搜捕李师师,她建议此事师师不要出面,只须将银子交与坊中的姐妹们料理就是了。去送银子的事也不要师师亲自去跑,交由她代办即可。

师师办这件事本不为沽名钓誉,将银子交给谁去料理皆无不可,只是若不能最后去向李姥姥送别一面,心下终是有些不忍。但几经踌躇,考虑到自己现在确实不宜抛头露面,她终于还是听从了蕙儿的劝说。

当下,师师检点出银子包裹好交与蕙儿,让她即刻送往镇安坊。蕙儿掖了银子要走,师师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其妙的忐忑。她忙又将蕙儿唤住,颇有些担忧地叮咛道,你在路上千万小心,速去速回,切莫耽搁。蕙儿自信地点头道,蕙儿道熟,遇事自会随机应变,姐姐尽管放心好了。师师没再说什么,将蕙儿送出院子,掩了院门。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边那股莫名其妙的忐忑一直在隐隐地翻腾着,好像在昭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师师勉力压制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回到房里取出几件旧衣裳缝补,借以消磨时光,等待蕙儿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