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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是在由蔡京等高官宠臣的陪同下亲切接见过童贯后的一个晚间去的镇安坊。当时赵佶的心情很愉悦,要去与师师分享。并且赵佶还有一番炫耀之意。你李师师不是总觉得朕疏于朝政吗?朕疏于朝政,能于弹指之间平定江南吗?这叫作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看朕似乎漫不经心,其实朕早就成竹在胸,指挥若定,此方为治世之大才干、大手笔也。
师师见赵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自然亦甚快慰。平息了国内的动乱毕竟是件大好事。不过如何能够保持长治久安,不使祸乱再起,还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师师不愿扫了赵佶的兴,当时未触及这个话头,打算俟日后有适当的时机时再提醒于皇上。
让蕙儿置了精肴珍酒,师师便陪着赵佶且饮且聊起来。赵佶兴致高涨,言语不离南征大捷,将从童贯嘴里听来的那些惊险的战斗场面,眉飞色舞地对师师转述过来。特别是大将辛兴宗深入贼巢生擒方腊一段,赵佶描述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就好像是他曾亲眼看见过似的。其实方腊乃是为辛兴宗的部将韩世忠所擒,却被辛兴宗瞒天过海地冒了功。这段情由不只赵佶不知道,连童贯都被蒙在了鼓里。
李师师听着,不免想起了随大军参战的梁山泊部队。见赵佶的话里始终未有提及,她就关切地问道,宋江统领的那支队伍,此次南征亦建功不小吧?
赵佶稍稍一怔,旋即将手一摆道,那伙贼人,不提也罢。
师师听得话头不对,感到奇怪地问,他们不是已被招安了吗?怎的说是贼人?他们是怎么了?是出兵不力、战绩不佳吗?
赵佶道,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点不假。宋江那厮居然在前线又生反意。幸而童太尉发现得及时,已经解决掉了。
师师闻言,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问道,解决掉了是什么意思?赵佶道,哎呀,这还用问,解决掉了就是消灭掉了嘛。
师师只觉似一阵冷风穿透了身体,声音也禁不住抖起来。消灭掉了?为什么?
赵佶饮了一口酒道,方才不是说了,他们又想造反。师师摇头道,不可能吧,他们刚刚接受了招安,岂会再反?皇上是听谁说的?赵佶道,自然是听童贯奏报的。师师跌足道,皇上怎么能偏听童贯的一面之词呢?赵佶道,童贯乃南征大军的统帅,朕不信他的话信谁的话?难道非得信宋江的话不成?
师师道,童贯素有加害宋江之心,皇上难道不知道吗?就算是宋江在前线与童贯起了冲突,必定也是事出有因,理应先奏明皇上,查清是非再做处置,童贯如何便可擅自动手消灭宋江部队?此人欺君罔上,罪责匪浅也!
赵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师师纠缠,很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道,此事怪不得童贯,是朕授权特许其相机行事的。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事事都要呈报回朝请示,岂不贻误了军机吗?此事与你无干,你就不必多嘴了。
师师呆呆地看着赵佶,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彻骨地发寒。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干吗?梁山泊部队的招安,乃是她李师师穿针引线促使成功的。然时隔不久竟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剿灭了,她李师师岂不成了诱杀梁山泊好汉的帮凶了吗?且抛开这些不论,赵佶如此无有定见,一味地偏听偏信奸佞,翻云覆雨不讲信义,何以服民心、治天下?已被权奸玩弄于股掌之间尚不自知,尚扬扬自得,自诩英明天纵,岂不可悲可痛;一个国家掌握在这样一个头脑昏聩的皇帝手里,岂不危若累卵哉?
在这一刻间,对赵佶所有的失望,都在师师心里迅速地汇集了起来,瞬间便达到了顶点。
师师用无比痛惜的目光盯着赵佶,拼命压抑着胸腔里欲爆欲裂的愤懑和哀伤,还是没能彻底压抑住,终于忍无可忍地启动朱唇,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皇上啊,你难道真不明白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真想让后世送你一个“昏君”的称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