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保皇会的宗旨歧变与组织离合(第2/29页)
当戊戌以前,激于国势之陵夷,当时那拉揽政,至[圣]上无权,故人人不知圣上之英明;望在上者而一无可望,度大势必骎骎割鬻至尽而后止,故当时鄙见专以救中国四万万人为主。用是奔走南北,大开强学、圣学、保国之会,欲开议院得民权以救之。因陈右铭(宝箴)之有志,故令卓如入湘。当时复生(谭嗣同)见我于上海,相与议大局,而令复生弃官返湘。以湘人材武尚气,为中国第一;图此机会,若各国割地相迫,湘中可图自主。以地在中腹,无外人之交涉,而南连百粤,即有海疆,此固因胶旅大变而生者。诚虑中国割尽,尚留湘南一片,以为黄种之苗。此固当时惕心痛极,斟酌此仁至义尽之法也。卓如与复生入湘,大倡民权,陈、黄(遵宪)、徐(仁铸)诸公听之,故南学会、《湘报》大行。湘中志士于是靡然发奋,人人种此根于心中,如弟所云是也。[5]
庚子勤王失败后,保皇会讳言曾经“言革”,因此康有为只讲民权自主。实际上戊戌前入湘的梁启超等人确已主张“革命”,只是其观念更多地偏于中国古义,与转换后的近代语义不大相同。梁启超逃到日本不久,与日本外务省官员谈及国内局势,他说:
至草莽有志之士,多主革命之说,其势甚盛,仆前者亦主张斯义,因朝局无可为,不得不倡之于下也。及今年四月以来,皇上稍有政柄,觐见小臣,于是有志之士,始知皇上为大有为之君,从前十余年腐溃之政策,皆绝非皇上之意。于是同志乃翻然变计,专务扶翼主权,以行新政。盖革命者,乃谋国之下策,而施之今日敝邦,尤为不可行。外患方殷,强邻环伺,恐义旗未举,而敌人已借势而分割各省矣。今皇上之英明仁厚,实鲜有比,苟能有全权,举而措之,则天下晏然,鬯无惊而新政已行,旧弊已去,国体已立矣。此仆等之初意也。何图为母后贼臣所不容,以至有今日。[6]
这印证了狄平所说虽系事后回忆,却大体近真。
由草莽而革命,在中国有悠久历史,康有为门徒中便不乏暗中结交江湖的志士。出身万木草堂的嫡系中,欧榘甲原籍广东惠州归善,该地素为秘密会社渊薮,“其乡人多入三合会”,“榘甲少居乡,结识会党首领颇多,因亦名厕会籍”。“少与邑中秘密会党游,持论激烈”。[7]罗伯雅为广东番禺人,善结交绿林会党,“尝与剧盗区新、傅赞开等往还”[8]
康、梁一派的应变,并非仅仅停留于口头,一方面,如梁启超所说,先后入湘任教于时务学堂的韩文举、叶湘南、欧榘甲等,以激进民权思想灌输给青年学生,启迪其变革之心和种族观念。不过,这时梁启超等人虽然“方醉心民权革命论,日夕以此相鼓吹”,还是不能公然“盛倡革命”,只不过于“札记及批语中盖屡宣其微言”[9],“借《公羊》、《孟子》发挥民权的政治论”[10],“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据说还“窃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以案语,秘密分布,传播革命思想”。[11]而当时顽固党罗列的罪状是梁启超“惟恃康有为无父无君之邪说,广诱人心,为乱臣贼子布置党徒,以遂其私图。即在学堂所著学生日记等类,悖谬之言,不一而足”,所举“大可惶骇者,如言君统太长,又言今变法必自天子降尊始;其令人万不敢述而不忍不言者,如论《孟子》则指本朝轻赋为大貉小貉,论《扬州十日记》则指本朝用兵为民贼,令人发指眦裂等语”。[12]这与梁启超的事后回忆多少有些差距。
坊间传闻有人揭参梁启超,将其原批另抄粘呈。“折既上,上曰:‘此不过梁启超故作危言悚论以感动人心,安得据此以罗织之耶?’”[13]则至少从实际效果看,其言论的启蒙色彩多于革命。如时务学堂二班生林圭,“受粤人欧榘甲之教育。欧固康弟子,倡公羊张三统之学。林君化之,不复为前日之佻达少年,而究心于经世”。政变后林圭随毕永年往来江湖间,“一至上海,自此而其政治思想为一大变。先是,林囿于欧说,其崇拜康氏有如星日;然至闻见既广,乃自笑其前此之私淑,真为井蛙夏虫。由是废弃文学,以实行家自任,不欲其能力伸畅于理想之一途”[14]。林圭入时务学堂较晚,所说至少反映康、梁一派得到光绪重用后,政略发生变化,教育方针也许随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