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毓昌: 力学所早年的人和事(第3/12页)

晋曾毅无为而治

李:下面我再来说说力学所那些党的领导吧。他们的风格各不一样。力学所最早的党的领导叫晋曾毅。他是留法的,在巴黎学数学。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许多国家的共产党员和左派人士去西班牙参加反对独裁者佛朗哥的战争。作为左派学生,晋曾毅加入国际纵队,去西班牙参战。后来,国际纵队失败,晋曾毅回国,去了延安。

熊:他没能在法国拿到学位?

李:他没有拿到学位。解放后,他被分配到华北大学工学院(北京理工大学的前身)工作。好像他跟该校一把手——一位姓魏的中将有些摩擦,大概彼此都有点看不惯,后来,他就从那边转到科学院来了。到力学所之后,他信奉无为而治。在党支部开会的时候,他经常说:“我们懂什么力学?我原来学的那点微积分早丢到脑后了。搞科学就是要靠科学家。我体会,党把我们派到这边来,是为了搞好后勤,让科学家没有后顾之忧。所以,业务上面的事情我不过问,我也不希望他们来找我,找我也是白费。”我们去他的办公室向他请示工作时,总见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微积分。

熊:无为而治,这倒也不错。

李:我觉得晋曾毅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举一个例子说明这个观点。大概1958年的时候,中央发了一个命令,让干部参加体力劳动,分批分期下乡劳动锻炼。那么大家就学习这个文件,与此同时,科学院开始组织一些干部去到农村参加劳动。有个从北航来的姓陆的研究生(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好不容易才考到力学所来却又可能被安排去劳动锻炼,他对这个决定非常不满意,牢骚满腹。晋曾毅当时在我们这个组,出于维护党的威信,他做了一些解释——大概是说,组织干部去参加短期劳动锻炼,是为了避免干部脱离群众;大家下乡去体会一下劳动人民的感情,也未尝不可。结果,这位姓陆的同学大怒,毫不客气地说了晋曾毅一通。

当时流体组有两个组长,林同骥先生是业务组长,我是政治组长。我要负责政治学习这类事情,那天的文件学习就是我组织的。会后,好多人都说这个姓陆的有些过分:不要说晋书记年长、是领导,就是同辈的人也不应该如此。他们认为,这个姓陆的研究生应该向晋曾毅赔礼道歉。

然后,晋曾毅把我找去。他说:“李毓昌,我听到一些议论,似乎有不少人认为陆某某过分。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年轻人这样是可以理解的,你不要斤斤计较,让所有的年轻人循规蹈矩反倒不好。”他不同意批评陆某某,反让我去做群众的工作。由此可见,晋曾毅有很宽容的一面。

熊:他对此事处理得不错。

李:“反右”的时候,晋曾毅是比较消极的,但有的事情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力学所第一个比较大的右派是欧阳绛。他是党员,毕业于北大数学系,人非常好,非常关心群众,在群众中有很高的威信。1957年上半年的一天,吃完晚饭后,我们在中关村附近散步,走到了化学所的礼堂,发现那里正在辩论“现在的民主够不够”。有一位极左的老兄在上面讲: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民主已经足够了,如果再有民主的话,右派分子等反动派就会翻天,利用宽松的环境到处放毒。我们这些力学所的年轻人都觉得这种论调很刺耳,后来就说要请一个人上去驳斥他。请谁呢?大家推来推去,最后选了欧阳绛,因为他一方面是党支部的宣传委员,口才比较好,另一方面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讲一口非常流利的北京话。就这样,欧阳绛上台说了一通。大意是解放以后我们劳动人民当家作主,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民主,但你要说我们民主够了,那就有些过分了。我们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民主,所以还存在官僚主义、宗派主义等,应该发动大家来揭发这些现象,整顿整顿工作作风。事情就这么了了,我们普遍觉得他说得很委婉,以后力学所的人没再提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