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登: 五六十年代的科研管理干部与科学家(第3/8页)

熊:您能得到朱洗的信任,看来是比较同情和理解科学家的。作为政策的执行者,您当时是如何执行“理论联系实际”这类科学家不太满意的政策的?

罗:后来还提所谓“任务带学科”、“学科带任务”。由于我们对理论研究和生产实际之间的关系一直缺乏深入的阐述,运动一来,它们和“理论联系实际”一样,所起到的核心作用也是批判基础研究,使得做基础研究的人普遍感觉压抑。我认为科学要有积累,基础、应用必须平衡发展,不能老是以任务冲击学科,以应用冲击基础。于是,在制定所里的研究规划时,我曾宣称:一下子基础,一下子应用,我们无法应付,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也就是说,所里的研究布局保持基本不变,变的只是统计的材料。上面要基础,我就给基础方面的统计;上面要应用,我就给应用方面的统计。基础的发展不能变来变去啊,你今年要应用,明年要基础,三年两年一变,可研究工作能三年两年一变吗?你不考虑积累,能做出成果吗?拿姚錱来说,他原来是搞基础,研究昆虫变态的,思想改造的时候批判他,让他改搞肿瘤研究。肿瘤所涉及的其实也是分化问题——不正常的细胞分化。细胞分化问题在细胞学上是一个重要的领域,恶性分化也是一种分化,这方面的研究是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不仅仅如此,它还需要联系临床,联系实际,也是一个应用问题。我的对策是,你要理论的时候,我把它统计成理论,说这是细胞分化研究;你要应用的时候,我就把它统计成应用,说这是实验肿瘤。后来,姚錱的研究工作在理论和应用方面都取得了成果。在免疫学和细胞学上都有新发展;应用方面,比如说肝癌的甲胎蛋白早期诊断就是他们那个研究组在“文化大革命”中提出来的,进而推广应用于医学临床。

保护朱洗们“过关”

熊:敢于坚持自己的正确见解、善于变通上级的欠妥政策固然很好,但您的“以不变应万变”策略难以推得很广吧?比方说,在1957年的时候,您能用它来敷衍上级,少把同事们打成右派吗?

罗: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感觉比较欣慰的。反右派的时候,虽然我们受到了压力,但直至最后,都没有在细胞所划一个右派出来。

这跟王仲良等中科院的开明领导有关。那个时候不是普遍要求搞指标嘛,几乎每个单位都要划几个右派出来。我们没划,办事处党委不但没给我们压指标,还非常主动地保护我们所的科学家。有一次,王仲良和胡永畅(办事处党委副书记)找李楚珩(细胞所支部书记)和我(细胞所支部委员)谈话,讨论如何评价和保护朱洗。“反右”开始后,对于那些高级知识分子,别的地方大多在考虑如何处理他们,而我们——办事处党委和细胞所支部——在一起商量如何保住他们。最后我们对朱洗作了这么两个结论:(1)朱洗是个爱国的有成就的科学家;(2)他也讲了一些错话,但人不可能一辈子不讲错话。王仲良、胡永畅和我们的意见一致,决定保他。

朱洗这个人嘛,性子直,怎么想就怎么讲。虽然现在看来,他讲过的那些话并没有错,但在当时那个特定的环境下,如果要抓他的辫子,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比如说……消灭麻雀运动你知道吧。1955年,毛泽东提出,麻雀是四害之一,要求在全国范围内消灭麻雀。当时我国有两位著名科学家公开表示反对,说麻雀是益鸟。南方是朱洗,北方是动物所的郑作新。虽然现在看,朱洗是对的,但那时候认为他反对打麻雀是错误的啦。王仲良、胡永畅把我们的意见拿到市里去,后来总算得到一个结论,对朱洗要保,没把他划成右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