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成鲁: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第14/17页)
熊:听说您还反对过周林频谱仪?
邹:这主要是何祚庥做的,我现在也记不清了。他邀我、王大珩,还有一个是谁我现在记不清楚了,四人一道做的。除了把周林的云南省人大代表反掉,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效果。当时我们给人大写了一封信,要求罢免周林的人大代表职务。
熊:请您介绍一下您对学术腐败问题的思考?譬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学术腐败现象?
邹:唉,多方面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以权代法。这些人之所以能够站住脚,就是因为依靠权势,只要那些手里有权的人说一句话他们就站住了。就牛满江事件而言,除极少数被他所蒙蔽的人之外,绝大部分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领导听不进去,只听少数人,甚至个别人的话。牛满江吹自己的文章好,就下命令给他发表。文章能不能发表是有一定程序的。当时在《中国科学》上发文章,需先经两个审稿人审查,这两份审稿意见接着被送到一位编委那里,需要他点头,书面写上“可以发表”才能发表。遇到有分歧的文章,需交主管副主编,听取他的评价。这个手续是比较烦琐,但还是必要的,能过滤掉一些站不住脚的文章。像牛满江的文章,领导一个条子就给发了……
熊:没了同行评议。
邹:同行评议我可以附带着说几句。当时《中国科学》发文章为什么慢?一个原因是它不善于利用现代的通讯工具。稿子都是邮寄来邮寄去,寄到一个审稿人那里,他可能出差了,可能在他那儿一放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本可以打电话先问问,可当时不善于这么做。所以一篇文章经常一拖就是一年半甚至两年才能完成这个手续。但手续再复杂,再烦琐,时间再长,也不能作为不经过这些手续,凭领导一句话就拿去发表的理由。申请基金也是这样。下面有一句话:小钱大评,中钱小评,大钱不评。骗领导一个人是很容易的,骗用正当方式请来的评委比较难一些。
熊:唬外行容易,唬内行难。
邹:他们只知道跟领导吹嘘:我的研究多么多么重要,我多么多么有能力。只要领导相信他们就成功了。从牛满江开始就是这样,直到现在仍然如此。这主要是制度方面的问题,没有确立一个合适的制度。应该有这样一个法:多少钱以上的基金应该经过什么手续。不经过这个法,任何领导点头都没有用。
熊:自改革开放以来,您曾就科学领域中的不端行为发过很多议论,提过很多建议。您有没有想过自己来当一把手,由自己来制定相关政策?
邹:我没担任过什么行政职务。我的兴趣在一线科研上,当了领导,就做不了什么研究了。
中国科学发展存在的问题
熊:关于中国科学的发展,您觉得主要有那些问题?
邹:1980年前后,我认为科学界存在的主要问题是赏罚不均:做得好的没有奖励,做得不好的一样可以混日子。那时候有一句开玩笑的话,说我国研究所中的人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努力工作、有成果的人;一类是混混时间,没什么成果,但至少表面上还是过得去的人;第三类是自己不做事,专门给做事的人捣乱的人。第一类和第三类抵消,第二类不起作用,所以研究所没有前途。那时候,不管你做什么,到处都是一样的对待。后来实行这个奖励制度、那个奖励制度,情况稍微有些改变。研究实行基金制度之后,也有一些改变。但基金制只管申请,不管审核。就是说你的申请得到批准之后,你到底是不是按你的计划做了,有哪些成果,是没有人检查的。
熊:赏罚不均是一个问题。
邹:这个问题现在也还有。说一个人有没有成果,不是真正看他的成果,而是看他的炒作。炒作得厉害的就认为有成果,真正踏踏实实做工作、不炒作的人就不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国家的力量有限,都花到了炒作上——炒作的人拿到钱之后,会继续炒作,而不是去工作。现在报纸上经常看到什么什么研究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国际先进水平”、“中国人首创”,等等。说得不客气一点,其中95%是靠不住的。我举一个例子,有一年,已经是90年代末期了,东北一单位“用基因工程的方法生产胰岛素”还被评为全国十大科技新闻。说什么从此以后,胰岛素就不用提取了,用基因工程的方法就可以满足需要了。而实际上,关心这个领域都知道,“用基因工程的方法生产胰岛素”国外70年代末期就已经有了,相关产品上市已经20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