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团圆之梦(第3/3页)

结果,周舍写了休书,失去了宋引章,却也找不到赵盼儿了。

故事发生在两个妓女、一个嫖客身上,看似轻薄,其实不然,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三种婚姻观念的冲突。赵盼儿的婚姻观念与周舍势不两立,又比宋引章高出很多,因此她足以捉弄前者而救助后者。她捉弄得有趣,救助得有效,正因为她心中的婚姻观念健康而平实,给了她充分的自信。

赵盼儿身在妓院,却反对淫滥婚姻和势利婚姻,追求婚姻生活的“可意”和“相知”。她唱道:

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得相知?怕不便脚搭着脑勺成事早,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寻前程,觅下稍,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

妓院,本是一个嘲笑婚姻的场所。关汉卿让世间最健康的婚姻观念在那里呈现,正是深得正反玄机之极至。由此也可反衬那些貌似最高贵的婚嫁场所,很可能在操演着淫滥婚姻和势利婚姻的哑剧。

《望江亭》和《救风尘》证明,写出过大悲剧《窦娥冤》的关汉卿也是个喜剧天才。《救风尘》中两个善良的女孩子比赛美丽和聪慧,让自以为是的嫖客步步败退,这本已释放了剧场的感官兴奋,关汉卿还不忘在全剧的各个部位设置喜剧因素。例如,周舍为自己欺侮妻子找理由,竟用这样的语句向别人介绍:

我为娶这妇人呵,整整磨了半截舌头,才成得事。如今着这妇人上了轿,我骑了马,离了汴京,来到郑州。……见那轿子一晃一晃的,我向前打那抬轿的小厮,道:“你这等欺我!”举起鞭子就打,问他道:“你走便走,晃怎么?”那小厮道:“不干我事,奶奶在里边,不知做什么。”我揭起轿帘一看,则见她精赤条条的,在里面打筋斗。来到家中,我说:“你套一床被我盖。”我到房里,只见被子倒高似床。我便叫:“那妇人在哪里?”则听的被子里答应道:“周舍,我在被子里面哩。”我道:“在被子里面做什么?”她道:“我套绵子,把我翻在里头了”。我拿起棍来,恰待要打,她道:“周舍,打我不打紧,休打了隔壁王婆婆。”我道:“好也,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

可以想象这段话的剧场效果。但观众虽然大笑却断然不信,这中间的分寸拿捏,正是喜剧美立足的缝隙。

在元代,还有一些戏剧家着力于神话、传说题材的爱情剧目,为“团圆之梦”增添了瑰丽色彩。

《柳毅传书》和《张生煮海》就是两出有代表性的神话爱情剧。(《柳毅传书》的作者为真定人尚仲贤,《张生煮海》的作者是保定(或东平)人李好古。)这两出戏,都写了人与龙女相爱的故事,都以喜剧性的大团圆结束。

在《柳毅传书》中,书生柳毅初遇龙女时,龙女正陷身在不幸的婚姻生活中。柳毅路见不平,千里迢迢给龙女的父亲洞庭君送信,请他前来搭救。待到柳毅办了这些事,很自然地与龙女产生了爱情。但对柳毅来说,这种爱情又与他侍养老母的使命有矛盾,只好放弃,回到了母亲身边。

这似乎又要构成悲剧了,但神话毕竟是神话,龙女一家施行法术,让龙女变作一个民女,挽请媒人与柳毅结婚。这出戏,虽然情节神奇,却包含着浓厚的人间气息。

《张生煮海》的情节要比《柳毅传书》简单。在这出戏里,龙女的情人是青年勇士张羽,他月夜抚琴,引起龙女的爱恋,两下定下了婚事。但是,处于热恋中的张羽终于得知了龙女的身份,又知道她的父亲东海龙王不可能同意这桩婚事。他不愿退却,在仙人的指点下,决心把东海煮沸、煮干,逼得龙王不得不同意他与龙女的婚事。

这出戏的惊人之笔,无疑在于煮海一节。只要遇到一个真正中意的人,即便需要把浩渺的东海煮干,也在所不辞。这种决心和气魄,令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