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既得陇(第4/15页)
马援祖上数人都曾在西北为官,素有威信,听说马援在此,宾客多来归附,几年之后,达数百户之多。马援统领着这一部落,游牧于陇西、汉中之间,日渐强盛,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
钱财也许能买走一个人的良心,但却买不走一个人的雄心。马援此时已经四十开外,而老哥当年的教诲犹在耳边,难道他只能守着这些钱财,在边陲寂寞终老?他于是觉得可笑,觉得无聊。
马援召集宾客故旧,叹道:“凡殖货财产,贵在能与人分享,否则,只是守财奴,牛马不如。”说完,将全部家产散给众人,除了留下一身羊裘皮裤之外,完全裸捐。
宾客们受了钱财,自然欢喜,然而也为马援忧虑,问马援道:“钱都没了,那你怎么办?”
马援大笑道:“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王莽末年,天下大乱,马援在西北多年攒下的人品终于派上用场,被王莽拜为汉中太守,一跃成为和三位兄长齐平的二千石。马援到任没几天,位子尚未坐热,王莽创业未半,中道崩殂,马援也挂冠而去,重返凉州。隗嚣久闻其名,召入帐下,拜为绥德将军,极见信任,大小决策,皆与商议。
隗嚣委派马援为使者,一则看重马援的人品,有用世之志,无贪财之心;二则也因为马援和公孙述同为扶风茂陵人,不仅是老乡,更是邻居,两人一块光屁股长大,交情非同一般。
马援奉命率使团出访蜀国,心中想得挺美,虽说他和公孙述已有多年未见,但以他们发小的情分,这一到蜀国,公孙述还不得屁颠颠地出城相迎,而一见之下,肯定情难自禁,即便不马上拉着他同床共枕,至少也得把臂握手,欢如平生。
马援行至成都城外,全无动静,进城之后,还是没有动静。进入驿馆,仍然没有动静。许久之后,才有使者慢吞吞前来,宣布皇帝召见。马援遭遇如此冷落,心中窝着火,随使者来到宫殿,拾级而上,一路武士防贼似的夹道而立,戈矛森严。
行至大殿外,使者一伸手,在这儿候着。马援捺着性子候了半晌,终于有一位太监从殿内出来,旁若无人地引吭高呼:“宣使者马援进殿。”
马援压着怒火,由太监领入殿内。公孙述高高在上,束手而立。马援正欲大步上前,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太监拦住,道:“就在这儿拜。”
马援面色铁青,遥拜公孙述,公孙述也远远还礼。太监又高声道:“礼毕,使者马援告退。”
整个召见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此草草结束。
马援回到驿馆,很快又有太监送来新制的都布单衣、交让冠,命他换上。马援怒问道:“这又是为何?”
太监一副看见乡下人的表情,鄙夷地答道:“陛下要在宗庙召见你。欲入宗庙,怎能不先正衣冠?”
马援再被领入蜀国宗庙,百官俱在,济济一堂,然而都沉默着。又候了良久,公孙述这才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公孙述穿越人群,缓步走上御座,脸上不喜不悲,不乐不怒,有如木雕泥塑,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天子威严。
公孙述少年出仕,靠了父亲的荫庇,被选为郎官,时常追随皇帝左右,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皇帝的派头可谓烂熟。公孙述称帝之后,凭借记忆,照着葫芦画瓢,居然也将汉室制度恢复了十之八九。
因此,刘秀、隗嚣、公孙述三分天下,不仅是指地域,而且三人也各得帝国之一体:刘秀得其武力,隗嚣得其文化,公孙述得其礼仪。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然而,这是指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而言。情况如果倒过来,上级不断要下级给自己上贡,长辈不断要晚辈给自己磕头,那情形就未免让人恶心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