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后城头草色新(第20/58页)
十年以来,文娱武嬉,酿成此变。平日讲求武备,辄以铺张糜费为疑,至以购械、购船,悬为厉禁。一旦有事,明知兵力不敌而淆于群哄,轻于一掷,遂一发而不可复收。战绌而后言和,且值都城危机,事机万急,更非寻常交际可比。兵事甫解,谤书又腾,知我罪我,付之千载,固非口舌所分析矣。(《李文忠公尺牍》,第二册,第784页。)
积陋成疾,守旧因循,好大喜功,国力日衰。有了事端一哄而起轻易言战,兵临城下又惊慌失措急于议和,可却要求这样的“议和”和平时朋友交际一样不能有损失。等事情一旦缓解暂时安全了之后,又开始理直气壮热血沸腾,举国人人个个无不“知我罪我”。这就是中华帝国一百年前的现状。这种“一旦有事,淆于群哄”,“兵事甫解,谤书又腾”的国情民风可谓祸患无穷。
贤良寺,北京东安门外冰盏胡同里的一座寺庙,由雍正时怡亲王的府邸改建而成,寺庙里闲院飞花,炉烟幽敞。门生故吏纷纷叛离,从“坐镇北洋,遥执朝政”的位置上跌落下来的李鸿章住在里面不敢出门。他开始把荒疏已久的书法拣了起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便临摹古人碑帖。他的饭量很大,山珍海味什么都吃得香。饭后照例喝一碗粥和一杯清鸡汁,过一会儿还要喝一杯家人用人参和黄芩配制的“铁水”,然后脱去长衫在廊下散步。散步的时候有仆人在一旁记数,当仆人大声禀报“够了”,他便停下来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李鸿章在这段时间里仔细研究了康有为的主张,至少在学习西方先进科学技术以谋求国家富强这一点上,康有为与他持有同感。虽然康有为对他的咒骂让他几乎忍无可忍,但他还是主动和康有为联系了,并且表示自己愿意给“强国会”捐款,但遭到康有为的严厉拒绝,这让他感到比骂他卖国还羞辱。他忍不住对手下人说,这些人跟我过不去,等我起来,看他们一个个还能做得成官否!李鸿章不同意康有为的某些观点和做法,但是始终在帝国“图强变法”这一点上和康有为之间有一条割舍不开的感情纽带。
“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和梁启超流亡国外,惊魂未定之时却接到李鸿章托人捎来的“问候”,甚至还接到过李鸿章的一封亲笔信,他信中勉励康、梁“精研西学,历练才干,以待他日效力国事,不必因现时境遇,遽灰初心。”(《晚清巨人传》之《李鸿章》,董守义著,哈尔滨出版社1996年3月版,第492页。)一个身居帝国如此地位的高官大员亲自慰问流亡海外的“政治通缉逃犯”,康、梁意外之后便是深切的感动,于是急忙回信:“公以赫赫重臣,薄海具仰,乃不避嫌疑,于万里投荒一生九死之人,猬加存问,至再至三,非必有私爱于吾辈……”(《饮冰室文集》五,第55页《上粤督李傅相书》。)康、梁的感慨在情理之中,但他们依旧无法理解李鸿章的心胸。
李鸿章确有“私爱”,但他爱的不是康、梁,而是他的大清帝国。
3、感谢之后的刻骨憎恨
1900年9月29日,李鸿章到达天津。
在码头上等候的人们发现了一个令他们意外的情况:一队由俄军官兵组成的仪仗队吹奏着欢迎曲,配合着一群身穿漂亮礼服的俄国官兵,正表情兴奋地等待着李鸿章。李鸿章乘坐的“平安”号轮船远远驶来的时候,旁边有一艘全副武装的俄国军舰在护航。
各国已经相互串通好了,“要在码头上给这个中国大员一个明显的冷淡”,因此,他们对俄国人“为什么对中国人如此尊重感到大惑不解”。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李鸿章在俄国人的热烈欢迎中走下了轮船,并且在俄军的严密护送下前往天津城。在天津的为李鸿章准备的寓所大门和四周,“俄军卫队建立了严格的保卫制度,出入必须有出入证件,防止一切闲杂人等靠近总督大人”。同时,各国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那艘俄国军舰其实早已开到上海,准备用军舰将李鸿章接到天津,只是后来李鸿章改了主意,俄国军舰的任务才改为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