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后城头草色新(第11/58页)
这时,联军已经向北京大举进攻,帝国军队杨村一败,通州再败,已退抵京城。而京城里义和团和帝国的正规军对东交民巷的围攻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李鸿章预感到京城肯定要破,如果这样,将来的时局就更难收拾了。原来他想的舌战联军,消除兵祸,以为朝廷建立殊勋而晚年登上显赫地位的梦想骤然黯淡——国家危难之际,李大人周密思考的核心仍是他自己。李鸿章产生了回广东的念头,并且对慈禧产生了极大的反感,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对朝廷的所有劝说、建议甚至警告,现在看来在慈禧那里都形同废话——“其苦口力谏之言,竟不能胜太后一念报复之心!”(荣禄致许应骙书:《庚子拳变始末记》,载《清代野史》卷一,巴蜀书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169页。)
在上海寓所里的日子是李鸿章最绝望的日子。如果说原来称病多少是个借口,现在他真的病了。他仅仅是“奉诏北上”,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他没有与洋人的联军、与朝廷里那帮气焰嚣张的载漪之流对抗的实力。李鸿章躺在床上,整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着昼夜不离的报馆记者们在院外喧哗,于是有了一种人在弥留之际恍恍惚惚的感觉。张之洞发来了一封给洋人们的电报,电报的内容主要是想为朝廷开脱责任以“保全太后”。张之洞请求李大人在这封电报上签名。李鸿章终于忍无可忍地愤怒了,回电连君臣礼仪都不顾了,对慈禧大加声讨:
此次误听人言,致拳匪猖獗,责有攸归,此固中外所共知者。尊电一概抹杀,专咎新闻纸,似未足信。即经汉口领事转达外部,不必再致英总领事。若将各使护送赴津,自任剿匪,尚有办法,否则大祸降临,非百喙所能解。(《张文襄公全集》卷126,电牍41,第27~28页。)
果然不出李鸿章所料,没几天帝国的“大祸”真的“降临”了:联军占领京城,光绪和太后以及整个朝廷逃亡。
给张之洞回电中的措辞出自李鸿章这样的大员之口,慈禧决不会接不到“小报告”。可出乎李鸿章预料的是,慈禧的又一纸任命到了:“着李鸿章为全权大臣。”
接到这个任命的电报时,李鸿章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全权”,就意味着他有权力处理目前帝国的一切事务,也就是说,现在国家的一切都由他做主了。慈禧在电报中专门强调了他的一切决断“朝廷不为遥制”。
几乎是同时,刘坤一的贺电也来了,措辞有点过分,简直是歌颂皇上的口吻:“恭贺全权大臣,旋乾转坤,熙天浴日,惟公是赖!”
朝廷的任命和刘总督的贺电是一剂“药方”,没有比这更能让78岁的李鸿章再次站立起来并且感觉好起来的“良药”了。“除了诱惑之外,我能抵挡任何诱惑。”——这好像是一个洋人说的话,用在此刻的这个中国老头身上再恰当不过。李鸿章立即以“全权大臣”的名义开始发出一系列电报,虽然大都是发给逃亡中的慈禧的,但措辞激烈的口气简直就是在给朝廷下命令。他先是开列了可以与他共同对付洋人的大臣名单,然后是要求在全国采取的“政治措施”,最后点了必须惩办的朝廷大员的名,其中包括庄亲王载勋、大学士刚毅、总理衙门大臣载漪、左翼总兵英年、右翼总兵载澜、刑部尚书赵舒翘等。李鸿章还要求朝廷公开做出“检讨”,为大清帝国前些日子的举动向国人和洋人有个交代,并且要求朝廷停止继续逃亡立即“回銮”。除了回北京这条慈禧没答应之外,其余的要求基本上都有了确切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