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河船中的秀女(第5/55页)
慈禧认为联军在追击和搜捕她。她是“主战派”的首领,她是杀洋人的“祸首”,她是攻打使馆的指使者。联军要抓住她,然后审判她——其实这是慈禧在一连串惊恐中无法遏制的想像,联军根本没有想到帝国的皇室会逃亡,正在接近颐和园的是俄国人,他们是冲着颐和园里的珠宝来的。
皇室的车队一路狂奔。除了在一个小村里喝了农民家里的一碗水之外,车队一刻也没有停止过逃窜。
即使按照当时的舒适标准,长时间乘坐骡车也是极端痛苦的事情,更何况是在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天气酷热和心情极端沮丧的情况下。最难以忍受的是剧烈的、永无休止的颠簸。慈禧此刻肯定想起了陈列在颐和园里的另一辆马车,那是英国公使送给帝国皇室的一辆西式马车。英国人送马车的目的除了想巴结帝国皇室之外,还有把这辆马车当做样品打开帝国交通工具市场的企图。西式马车乘坐起来真的很舒适,不但有宽敞的车厢、柔软的座位和明亮的玻璃窗户,而且车轮上箍有橡胶圈,圈里设计有弹簧系统组成的减震装置。帝国的官员曾审查样品,然后试乘,都说好,很好,但是我们不需要。英国人问了半天还是没明白帝国官员的意思,因为帝国官员对橡胶轮子和弹簧系统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始终把严厉的目光盯在马车前面的座位上。西式马车车夫的座位不但在最前面,而且还高高在上。帝国的官员反复地质问英国人:皇上坐在哪儿?难道让皇上坐在赶车的奴才后面和下面不成?请问皇上坐在哪儿?英国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于是,不但英国人的推销计划吹了,而且当时全世界都到处可见的驮载着各种各样的文明故事飞奔在田野上、大路上的四轮马车,惟独在中国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一辆,即使在博物馆里。
帝国自己有马车:人从前面上下,上的时候需要一点力气和某些技巧,不然就要让人托举上去。封闭式的车棚,厚布或者更厚的呢料为帘,车轮是木制的。人乘坐的位置在车轴的正上方。乘坐时必须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盘着腿。帝国的马车没有具体的座位,如果硬说有的话,整个车板都是座位。帝国的马车没有任何减震装置,如果硬说有的话,丰满一点的屁股便是。在华的洋人们被迫乘坐帝国的马车,结果没走几里,便“困顿不可言状”。喜欢“瞎鼓捣”的洋人决定自己改装中国的马车,他们在车板上挖了个可以放置双腿的窟窿,这才好像稍微舒适了一些。结果这个初步的“改造”立即遭到中国人的嘲笑,嘲笑之后语言之尖刻使洋人们觉得比颠簸更难过——他们的腿吊在车板的下面像是屁股底下长出的两个怪物,还一晃一晃的。受不了被所有的中国人认为是怪物的洋人于是把窟窿补上,努力练习在硬木板上盘起双腿。而今,在帝国北方酷热的气温下,慈禧、光绪和所有的皇室成员一起坐在车板上,听任坚硬的木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跳动不止,车板上的人和仓促搬上车的箱子、包裹一起弹过来滚过去。在车轴的吱扭声和人的呻吟声中,这些曾是世界上最富有、最娇贵的人,没走多远就都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无论是政治逃亡还是政治旅行,依靠的都是道路。道路是人类历史最基本的线索。而对于20世纪初的大清帝国来说,它国土上的道路和它的历史线索一样始终含糊不清。“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是中国一位伟大的文学家的最著名的语录,这和一个洋人所说的“帝国政府和民众很大程度上把修路的工作交给了大自然”这句话从某种角度上看是相似的。在人们长年累月的行走和畜力车年复一年的碾压下,几乎所有连接帝国城乡的道路全都是一条土沟——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雨天的时候成为一条泥河。一位英国传教士发现,中华帝国的大地上几乎没有一条直路,所有像路的道儿无不弯弯曲曲。这位英国人认为“这符合中国人的思维特征”:在任何情况下总是喜欢曲折地到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