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河船中的秀女(第16/55页)

抢掠之后,接下来在大清帝国都城北京城内发生的恐怕是人类史上极其罕见的奇特景象了:北京城成了一个巨大的“商品”拍卖市场。而更加奇特之处在于这个拍卖市场中摊主和顾客双方的身份也是举世罕见的。

拍卖紧接在大规模的杀戮和抢掠之后,从抢掠到拍卖之间没有时间上的哪怕想掩饰一下的过渡,几分钟之前刚刚抢劫来的物品,片刻便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摊位上,成为大声叫卖的“商品”。拍卖地点就在实施抢劫的现场,摊位四周遭到抢掠的民房燃烧着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拍卖“商品”的摊主全是清一色的洋人,所卖的物品昨天还是中国人家里的私人财产。而逛这个巨大“市场”的顾客,除了在京的洋人外还有中国人。他们悄无声息地溜向拍卖市场的时候必须要穿过京城里那些堆着成堆的中国人尸体的胡同——“尸体已经在炎热的气温中腐烂,即使是中国顾客也不得不在经过时捂住自己的鼻子。”

拍卖之风首先从英国使馆里开始刮起。这座使馆“每天定期有人开车出去,回来时车上装满了丝绸、刺绣、皮毛、青铜器、珠宝、玉器和中国瓷器,并在下午四点钟开始在使馆的大草坪上拍卖。”随着英国使馆的举动,各国使馆很快都成了拍卖行,各国官兵把抢掠来的物品“一齐堆在使馆大屋之内,加以正式拍卖”,“所得之款,按官级高低分派”。各国使馆的拍卖行动“每日如此,持续达三个星期”。

使馆里拍卖起初仅仅在洋人们之间进行。各国把官兵们抢掠来的财宝展览似的陈列出来,以便“互相交换”。各国的传教士、商人以及官兵们都想大量地用最便宜的价格买到“精美的中国物品”,以便将来回到国内倒卖而获取暴利。于是洋人们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竞争。现场交易需要大量的现金,而现金的匮乏使大量的收购受到限制,于是有的使馆人员和洋人开始用可以在巴黎、伦敦等银行兑换现金的支票收购,这证明了1900年发生在这帝国都城北京的规模空前的抢劫与拍卖受到了帝国主义们各国国内财团的鼎立支持。

拍卖活动几天之后便蔓延到了北京街头。规模扩大的原因是联军官兵们手中仍存有大量的抢掠物品不愿意在使馆内的拍卖场上出手。因为仅仅在使馆区内进行拍卖,收入不但受到使馆的监视和限制,而且往往“卖不出好的价钱”。联军官兵们希望把手上的赃物直接卖给中国人——“他们认识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们肯定愿意出公道的价钱。”

一旦洋人的拍卖举动扩展到京城街头,这个刚刚遭到毁灭性抢掠的城市立即呈现出一派人类在战争状态下前所未有的景象:城市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联军官兵们摆的摊子,东四牌楼、西四牌楼、正阳门外、天坛、菜市口、虎坊桥、鼓楼乃至各座城门的门洞里,地摊一个连一个遍及整个帝国的都城。联军官兵“每日差务一毕,即选择一平安之地,铺一布于地面,蹲踞于旁,摆上各类货物,以便人之购买。”同时参与如此丧尽廉耻之事的洋人还有那些外国传教士们。这些“上帝的信徒”在联军占领北京之后的行为令人困惑,因为他们一旦从生死线上侥幸活下来之后就都毫无例外地成为了最彻底的抢掠者。他们和中国的教民一起,带领联军官兵闯进帝国贵族的红漆大门,甚至砸开普通平民百姓的木门,开始了近乎疯狂的抢劫。他们比联军官兵们更“懂得什么最值钱”。这些传教士什么都要,从最贵重的金银珠宝一直到一张看上去已经残破的中国画。一个叫都立华的洋牧师居然自己“单独占领了一座王府”,据他说这座王府的主人是一位“年仅九岁的亲王”。他占领这座王府的时候,这里已经遭到联军彻底而反复的洗劫,贵重的物品已经都被运走,但他居然还是在废墟中找到了3000两银子。更令他满意的是,残存在这座巨大王府里的家具、幔帐、瓷器甚至锅碗瓢盆,都让他搬到了市场上摆了摊,他对他的“同仁”说:“瞧,这都是上帝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