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翠扳指(第8/66页)

1900年4月间,聂士成奉裕禄之命开赴天津附近围剿义和团,现在又与义和团一起围困租界,与洋人血战。聂士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陷入一个命运的怪圈之中,拿他的话说,他已经成为一个朝廷不断地指责、官员们蓄意革除、义和团民众最为痛恨以及洋人们最想歼灭的一个人。

一切源于他对义和团的态度。作为军人,执行朝廷命令而围剿义和团,似乎没有更多的罪责,因为即使朝廷对义和团转变了态度,他也可以和其他军官一样,用这样的借口为自己开脱。但是,这个帝国军人和其他的军官不一样,他明确地、公开地表示了自己对义和团的看法,那就是,他认为义和团是一群于国有害的乱民。于是,他对义和团围剿的决心是真诚而坚定的,是出于他对国家政治和国家利益的负责。他是一个有头脑的军人,除了人称“邪烈”之外,他还是个儒将。甲午时,他有关于东三省战略布局的考察报告问世,令国人和洋人都为之惊骇。作为多次和洋人们交过手的军人,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国家还没有和西方列强抗衡的力量,而安定是国家奋发图强的惟一保障。如果动荡频起,国家将不可避免地弱下去,最终会导致灭亡。作为帝国的军人他愿意为此战斗。他从义和团兴起的那一天起,就对这样的农民团体充满了质疑。他认为义和团根本不可能“灭洋扶清”,那些流浪的农民们的所谓“法术”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装神弄鬼绝不可能救国于危难之中。为了证实他的观点,他亲自观看了义和团“刀枪不入”的表演,并且查看了义和团们表演用的枪支。这个军人一看就将农民们的把戏看穿了。义和团在表演的时候在前膛枪装弹药的程序上做了手脚:先装枪弹,再装火药,发火之后,火药在前,只见烟火喷出,弹药不是被火药推出的而是带出的,根本不能伤人。为此他杀了那个做把戏的农民,让士兵把他的头颅挂在旗杆上示众。天津的义和团,从首领到团民,没有一个不惧怕他,也没有一个不仇恨他的,只要他的士兵小队出击或者个别士兵落了单,义和团的农民们便立即悄悄地包围上去,毫不留情地开始追杀。

当朝廷宣布义和团为“义民”的时候,天津义和团向帝国官员提出的惟一的条件是:杀聂士成。这个要求得到了端郡王载漪的坚决支持,他多次写奏折给慈禧,说聂士成“私通洋人”,请求“杀聂而保民心”。慈禧一直没有批准的原因是,她知道这个淮军宿将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将领,真的打仗还得靠这样的军人,靠载漪这样的皇亲国戚来是无法保卫她的政权的。因此,慈禧下达的上谕是,让聂士成“戴罪立功”。

数年来,一直为帝国的利益而与洋人军队作殊死战斗,并且此刻仍在前线与联军展开血战的聂士成,对王公们诬陷自己通敌感到万分委屈。为了军人的荣誉,他向帝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官荣禄申诉,但是遭到荣禄的痛骂。荣禄根本不说聂士成的政治观点正确与否,只是一个劲儿地骂,骂他“糊涂之至”。骂完之后,荣禄怕聂军哗变,于是又给聂士成写信安抚。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糊涂的聂士成给荣禄写了一封回信,情绪依旧慷慨激愤,观点依旧未变:“拳匪害民,必贻祸国家。某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不能剿,如职任何?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辞!”(罗敦融:《庚子国变记》,载《清代野史》卷一,巴蜀书社1998年9月第一版,第209页。)聂士成表示自己愿意为“剿匪”行为承当一切后果。

聂士成和荣禄都知道这个“后果”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