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翠扳指(第14/66页)
这支隶属于英军的部队,除了军官之外,全部是中国人。
确凿的史料证明,在对天津城发起最后总攻的时候,在最前面冲锋陷阵的,是一支由英国军官指挥由中国青年组成的特殊部队。也就是说,1900年7月13日,那些在天津城墙上拼死抵抗的清军官兵和义和团的农民,至少在一个方向上,他们凶悍的对手是一群与他们同宗同祖的同胞。
对于百年前直至今天的中国人,曾经发生在天津城下的历史一幕,无论如何让人难以置信乃至惊骇不安。
上溯百年的中国历史,无论叙述历史的人从什么样的角度和立场出发,发生在天津城墙下的历史那一幕都没有被用任何方式——哪怕是暗示——加以记载与评说。或者,这段历史的有关档案随着洋人们的殖民势力退出这块东方大陆而随之消失?或者,中国方面掌握了有关这段历史的片段但因为种种原因而严封密锁?或者,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无论是英国人还是中国人,都认为这段历史虽然存在但是没有公开、评价和探究的必要?
可是,无论怎样,百年前,那一群服装奇异的“中国军人”确实活生生地存在过。
这确实是一段真实的历史。
这支奇特的部队就是在英国近代军史上被明确记载的“中国军团”。
“毫无疑问,中国军团光荣地成为参加最后攻击并占领天津城的英国军队的惟一代表。”——曾任这支英国部队的下层军官的巴恩斯在其回忆录中说到道。(《在华勇营服役期间——中国第一军团于1900年3月~10月在华北地区的作战史》,中文译名又称《与中国军团在一起的活跃日子》,巴恩斯著,1902年,伦敦。)
“无论将来如何,谈及中国军团的积极战斗精神时,他们当然会拥有勇敢无畏的口碑。”《泰晤士报》的一位记者如此评论。(同上)
这位记者说此话的时候是1902年。联军在攻陷大清的都城北京之后,已经如愿以偿地用条约的形式得到了他们各自希望得到的所有利益,帝国朝廷在经过艰辛的逃亡之后已经顺利回到北京,各国使节已经被邀请到皇宫之内欢聚一堂,这个帝国的极度屈辱的时刻仿佛已经成为过去——但是,这位英国记者在评论中国军团的时候,心情依旧极其复杂,因为无论身为哪一个种族,作为思维和情感都正常的人,对当时在中国土地上竟然存在这样一支奇特的军队都会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茫然,并且可以预感到,未来的历史对此的评价将会痛苦与难堪。
同样在1902年,英军军官巴恩斯在写其回忆录时,显然已经听到了对这段史实的各种诘问。其时,中国军团仍然在中国的土地上执行着英军赋予它的各项任务。因此,他在回忆录的前言中如此艰难地说道:“尽管一个军团在其刚刚成立之时,背叛自己的同胞、皇帝及本国军队,在异国官员的指挥下,为异国的事业而战,但他们毫不逊色地承担了自己的义务,不应该再受到诋毁。”并且,巴恩斯一再宣称自己之所以歌颂这支“勇敢的军队”,不但事实是“绝对客观公正的”,而且歌颂和记录美好真实的事物,一直是他“追求的美德”。(《在华勇营服役期间——中国第一军团于1900年3月~10月在华北地区的作战史》,中文译名又称《与中国军团在一起的活跃日子》,巴恩斯著,1902年,伦敦。)
问题是,什么是世间的“公正”与“美德”?
在19世纪末中华帝国那段惊慌失措的日子里,英国人——皇室成员、租界里的文职和武职人员、皇家海军统帅以及指挥中国军团的英国下层军官,与中国人——皇城中的统治者、满汉官员、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和地方士绅、在严重的水旱灾害和官场腐败下挣扎生存的中国百姓以及那些甚至不识字的穿着奇异军装的中国青年,应该具备怎样的前提与资格才能辩明这两个具有浪漫色彩和理性光泽的词汇?